安布丽娜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来。
对父亲,她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她很小就去了教会学校,年龄稍微大一点,父亲登上王位之后,她也是一个被放养的状态,多数时候也见不到父亲,但不得不说,父亲对她真的很好,她可能是整个西大陆数百年来唯一一个按照自己的意图选择了结婚对象的公主。
罗南抬起的手拭去了眼角那一丁点的眼泪,他对老丈人是完全谈不上什么亲情的,但感激是有的,即便他们两个属于互相利用的关系,也不妨碍罗南心中怀有感激。
“我这一生,可以说一事无成,年轻时完全是一个放浪的混账。”过去谈起这段年轻时的荒唐岁月,无论是向迪尼亚谈起又或者是罗南,吕西安完全是一副自傲的语气,可此时此刻,他却变了,“哪怕与你母亲结婚并生下了你之后,我也还是如此,这一点,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安布丽娜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如果我当初不是那样,或许你母亲也不会到那一步,你和伊莎,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吕西安语气中充满了后悔。
当初生下安布丽娜之后,他还是经常不着家,安布丽娜的母亲疯狂花钱,钱还迁怒到了安布丽娜身上,这是安布丽娜后来被送去了一个并不算好的教会学校,和平民一起上学的原因。
后来,安布丽娜的母亲想生一个儿子,没想到出生的还是一个女孩,也就是伊莎贝尔,于是在伊莎贝尔年纪还非常幼小的时候,便开始逼迫她学习怎么做一个贵族淑女,同时强行灌输各种知识,指望这个女儿能卖个好价钱。
玛丽安娜出生已经是吕西安继位之后的事了,那时是吕西安想生一个儿子出来,继承王位。
可惜,事与愿违。
再后来,吕西安就患上了怪病,生不出孩子了。
“真的抱歉。”吕西安抬手想摸安布丽娜的脸颊,然而已经失明的他,根本碰不到。
安布丽娜一下抓住了父亲的手,把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吕西安轻松的叹了口气,“罗南。”
“我在。”罗南应声。
“很抱歉,你的母亲还有弟弟,是我让人……”吕西安没说完,他知道罗南明白。
“我知道。”罗南回应。
“唉,你如果是我儿子,那该多好。”吕西安又说了这句话,这一次,却是无比的真切,“总之,我所设想的制度,就交给你去完成了,也只有这样,我这个毫无成就的国王,才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吕西安心心念念的依旧是这个。
吕西安手掌动了动,“你走吧,我想跟安莉说些话。”
罗南站起身,向吕西安躬身致敬,快步退走离开卧室到了屋外。
房间内只剩吕西安和安布丽娜父女两人。
“我给你留了两份名单,一份是这几年因为反对我被打压的年轻官员,这些年轻人还没有丢失原则,也是想做事的人,等你继位之后,就把他们提拔起来,新王登基,也需要提拔一些人才好。”
“另一份,是这几年被我处分发配的一些中层官员,他们是中枢某些人的得力干将,因为我是一个快死的疯子,所以他们所属派系的领头之人也没有出力保他们,就等着我死了再反攻,让罗南去把他们全部清理干净。”
“新任军事参谋部长的人选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按照我所说的做就行了,不要跟罗南商量,还有,我知道你们在未来有开办更多魔法学院的计划,这件事你一定要亲自出面,不能完全交给他处理,总之,军权与魔法师一定要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下一任首相,你提名迪尼亚,同时,把罗南调离内政部,让他去当首席秘书,内政部不能长期直接掌握在他手中。”
“最后,如果你在三十岁前产生和我一样的病症,那么把后事托付给他,如果你四十岁患上我这个病,那就跟他离婚。”
“安莉,我并非是希望你堤防他,甚至产生隔阂,而是只有这样,你们直接的感情才能一直维系,你也不希望你们之间的感情出问题吧?他是聪明人,他会理解的。”
就在这时,吕西安突然话一转,“想我年轻时,那是何等的英俊,何等的讨女孩子喜欢,你丈夫那可比不上我。”
若是平时,安布丽娜恐怕会有不同意见,但此时,她只顾点头,只要父亲开心就好。
“唉,再过几天,我恐怕我就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了,那将是何等的失态,何等的丑陋。”
吕西安转而哀叹道。
闻言,安布丽娜紧紧攥住了父亲的手,泪水突然就无法控制的留了出来。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你先走吧。”吕西安让安布丽娜离开。
安布丽娜猛地吸了吸鼻子,一把抹了泪水,站起来转过身准备离开,一步,两步,她走得很慢,她怕以后再也无法见到父亲如此清醒的状态,就当她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突然更觉到一股魔力波动。
安布丽娜猛地转过身去,才发现就在那一瞬间,父亲吕西安已经用魔法杀死了他自己。
这个年轻时潇洒放纵,继位第一战就遭遇失败,随后十多年在权力漩涡中不断挣扎,没能完成任何功业的男人,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终究是无法接受自己露出那种失禁的丑态,在意识勉强清醒,还有一丝力量的时候,选择了自杀。
安布丽娜扑到在床边,大哭出声。
门外,听到哭上的罗南冲了进来,发现安布丽娜正跪在床边,趴在父亲身体上痛苦,而床上的吕西安已经没了气息。
国王吕西安,死了。
想起数分钟之前他那句见不到新一年的太阳,罗南明白,吕西安这一次叫他们两人过来,从一开始就打算在说完了遗言之后,便自我了结。
这种时刻,罗南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他只能静静的站在安布丽娜旁边。
过了半个小时,罗南才扶起已经有些瘫软的安布丽娜,把宫廷内的侍者喊了过来,同时让人去吩咐王宫卫兵暂时封锁王宫。
次日,国王逝世的消息传出。
第三天,中枢暂时停摆,开始准备国王的葬礼。
虽然这边国王的葬礼隆重的程度远远不如赛里斯那边皇帝的葬礼,但也不是一件随随便便就搞定的事。
更何况,后面还有安布丽娜的加冕仪式。
新一年的头一个月,是别想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