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水米未进,眼看着要熬不住了,玉簪只好假意顺从,装作认命,骗赵妈妈开了门,这才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她不敢轻易求助任何人,生怕再被抓回去,只得孤身跋涉,一个人坚持着走到了姚府。 满座寂然。 若玉簪所言为真,那姚岑定然是有难以言说的困苦,才会派她历尽艰辛回来求救。可是她为何遣了玉簪送信,却不肯告诉玉簪事情的经过? 玉簪见姚家众人面有疑色,心中暗叫不好。从她在赵妈妈的家中翻出那样式极为熟悉的线香开始,她便隐约猜到了姚岑的遭遇,苦于没有凭证,又怕被扣上个胡乱攀咬世子的罪名,这才咬紧牙关不敢开口。 一道响雷突然在院子里炸开,屋内众人皆被惊得一怔。玉簪的头脑却清明起来,她摇晃着站起身,推开门快步走到院中跪下,以手指天赌咒发誓,&ldo;苍天在上,玉簪若有虚言,便立时降下个大雷来劈死我!&rdo; 月仙侧目望出去,任凭帘外凄风苦雨,玉簪的身形从始至终都没再晃过一丝一毫,这般魄力还真不似装出来的。可惜她自己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方才一席话,听得并不很明白,只模糊地觉得姚岑有孕绝非她本人所愿。 调转了视线再去瞧祖父祖母,二老面色铁青,显然是信了玉簪这一套唱念做打。想想也是,她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赶来,若只为了说假话撺掇姚家去郡王府闹一场,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呢? 姚疏枯着眉思索良久才道:&ldo;玉簪所言多半为真,但她亦不知内情如何,咱们若是贸然打上郡王府的门去讨人,怕是师出无名。&rdo; 平郡王到底是皇亲,世子又曾与今上一起练习骑射,虽然于官职上未有加恩提拔,但这当中的情分仍是非比寻常的。 更棘手的是,没有人能说清楚姚岑在王府到底受了什么委屈,这下便是想到人家府上去发难都不能够。 老夫人爱女心切,恨恨地拍了板,&ldo;既不能直接撕破脸,那明日我就带素琴一道往郡王府上去探阿岑,平郡王妃但凡是个体面人,就断没有道理硬拦着我们!&rdo; 这话虽是正理,遗憾的是并不怎么奏效。 翌日月仙下值回府,正在藏书阁的闺房里展臂宽衣,官袍刚解了一半,就听见连翘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她同红鸾绿莺交换了个眼神,三人心下俱了然:看来老夫人还是高估了平郡王妃的人品。 匆匆换了件常服赶去,正院堂屋里气氛严肃更胜昨夜,月仙敛着气问安入座,才知道情况远比自己所猜测的更糟。 平郡王妃起初果然百般推脱,不愿引她们去见姚岑。老夫人也是存了心要试探,直言自己近来睡不安枕,盖因连日梦见女儿向自己哭诉,吓得郡王妃悚然起身,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带路往世子妃的小院去了。 祖母面容怆然,&ldo;阿岑伏在我肩上嚎啕大哭,怎么劝都收不住,一直叫我带她回家,想来是碍于婆母在场,不好细说世子的错处。&rdo; 说到气头上更是抚着心口恨恨道:&ldo;平郡王妃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把我如珠如宝的姑娘糟蹋成这般模样,她竟还敢拦着阿岑归宁!&rdo; 她转向仍有疑虑的姚疏,目光凄恻,&ldo;我问那小丫鬟阿岑平时都做些什么,她说,&lso;世子妃每日都要绘一副扇面,虽说都是鸿雁,可从来不带重样的。&rso;&rdo; 话说到这份上,姚岑的心意已是昭然若揭。 月仙听至此处更觉愤懑难耐,她蓦地站起身来,&ldo;若是祖父亲自登门,可否能接回小姑姑?&rdo; 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认真且执拗,此刻直直地迎着他看过来,眼底锋芒尽显,再也遮不住。姚疏亦有这般想头,以是非但不拦着她,反而跟着认真筹划起来,&ldo;明日散朝后,我与你父亲同去郡王府足矣。父兄俱来相迎,世子八面圆通,应当还不至于宁可得罪姚家也不放人。&rdo; 她不解,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不带上自己呢,却听祖父悠悠安排道:&ldo;阿栩明日若无要紧差事,便到典籍房去等候皇上传召吧。左右我同你父亲还得好生安顿你姑姑,再入宫多有不便,你留在宫里,也免叫圣上久候。&rdo; 是了,依照薛敢的性子,怕不是前脚刚让他们带走了姑姑,后脚就打马入宫向皇上告状去。那样圆滑的一个人,又和皇上手足情笃,告状想必也是拐着弯的婉转,丁点儿的委屈都能在嘴里翻出好几番。皇上是明君,必然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姚家又岂能不留人以备圣询? 还真叫她祖父一料一个准,月仙在典籍房不过读了几阙词的功夫,就见到了奉命召她到明德宫的孟冬。 只是姚疏到底漏算了一条,因着前一日两位女眷先行登门的缘故,平郡王妃自觉颜面有损,今日索性跟着儿子一道进宫来,赶着去向太皇太后哭诉了。 太皇太后有心给平郡王妃撑腰,但人在深宫不好施为,又不能为这点事就把姚家女眷叫进宫来申斥,只好差人将皇上请来。 谁知平郡王妃见了皇上哭得更厉害,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利索话来,薛放忍着怒意勉强宽慰了几句,郡王妃仍旧哭啼不休,更叫他心中窝火。 能叫姚疏那样一个清高的人直接闹上门去,此事定然非同寻常。皇上也确实如月仙所料,深谙&ldo;兼听则明,偏信则暗&rdo;的道理,他一面听着平郡王妃母子絮叨,一面悄声遣孟冬去寻姚栩。估摸着人差不多该到了,这才轻咳两声打断陈情,把郡王妃留给太皇太后解闷,自己带着薛敢回明德宫仔细问话。 东暖阁新置了一架六折落地围屏,正巧有一扇绘着鸳鸯戏水的景。薛敢触景伤情,怏怏地瞧了那对鸳鸯几眼,嘴唇徒劳地动了动,最终只是颓唐垂首叹了口气。 皇上觉得很是怪异,这个一向快人快语的从兄竟也会有难言之隐,他挥手命戴春风等人退下,&ldo;这里再没有别人了,既然要朕主持公道,那合该先给朕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do; 他尾音里透出几分审问的意味来,可薛敢仍是呵腰杵着,呆呆愣愣活像一根木头桩子。皇上顿时起了疑心,起身在他面前来回踱步,&ldo;姚疏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郡王妃只说他强行接走世子妃,却半点不提你们家做了什么,竟能把姚疏都惹恼。&rdo; &ldo;现在是朕在问你话,难道你还想矫饰隐瞒不成?&rdo; 大约是真叫他的怒气吓坏了,薛敢扑通一声跪下,哆嗦着告饶道:&ldo;皇上恕罪,这都是……都是臣一个人的错!&rdo; 嘴上认错很诚恳,实则却还存着避重就轻的心思,&ldo;臣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啊,世子妃生性冷淡,若不用些非常手段,难道要任由她使小性子,绝了平郡王这一支的后么?&rdo; 皇上听得直皱眉,&ldo;非常手段?你莫不是对世子妃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才惹得她一定要回娘家?&rdo; &ldo;这……&rdo;薛敢不服气地嘟囔道:&ldo;夫妻敦伦本就属婚义七礼,臣不过是略施小计,做些天经地义的事罢了。&rdo; 皇上寒声打断,&ldo;少跟朕扯闲篇,你只老实说说,究竟缘何冒犯了世子妃!&rdo; 薛敢额头上沁出汗来,皇上教训起自己这个从兄真是毫不手软,&ldo;父亲的病一直拖着不见好,他老人家临了就惦记着没个嫡孙。姚岑素来拒臣于千里之外,臣若不让她老实些,又如何能够一亲芳泽……&rdo; 皇上的目光刺得薛敢胆寒,他硬着头皮委婉道:&ldo;臣去岁偶得一种秘香,于助眠有奇效。臣,臣暗中命人燃香于世子妃闺房,待其效发作后……再行房事……&rdo; &ldo;你怎能‐‐&rdo;皇上的手指眼看着就要戳到薛敢的脑门上,他收住了胳膊,难以置信地问:&ldo;世子妃她全然不曾察觉么?&rdo; &ldo;有孕之后自然是瞒不住的,&rdo;薛敢眼中闪过一丝愧色,但他很快就仰起脸来振振有词道:&ldo;既已聘为臣妻,为臣生儿育女乃是本分!皇上,世子妃腹中怀着的是臣的骨肉啊,眼看着还有月余就要生产了,难道要让孩子出生在姚家么?到时平郡王府上下怕是要沦为京城的笑柄了!&rdo; 孩子出生在谁家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皇上摇摇头,并未允他,&ldo;你先带郡王妃回府去吧,此事还须问过姚家的意思才好,总不能叫你们亲家变仇家,若如此,反而枉费了先帝赐婚的一番美意。&rdo; 搬出先帝来,果然堵得薛敢无法再辩。皇上临窗负手静立,待薛敢的身影转出了明德宫门,才回身缓缓走向屏风。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虚,或许是为薛敢方才那大言不惭的论断感到抱歉吧。一国之君小心翼翼地驻足在屏风前,身后有天光穿窗而入,拓下一个忐忑且踟蹰的侧影,他迟迟开口,&ldo;姚栩……&rdo; 没有回音,暖阁复归沉寂,薛放甚至能听见初夏还不甚喧嚣的蝉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