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风没一会就带着人回来了,东西尽数搁下,皇上悠悠道:&ldo;今夜朕兴致好,留姚卿对弈,你们都下去吧。&rdo; 错愕,惊讶,难以置信,一丝怔忡之后是无穷无尽的畏惧。 月仙四肢都是僵硬的,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软,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低头检查自己官袍的前襟‐‐难道叫皇上看出了什么? 她行事一向谨慎小心,便是夏日里也严严实实地裹着胸口,逢雨天更是会专门换成更厚些的中衣,为的就是怕雨水打湿衣服,透出裹胸缚带的痕迹。 阵脚大乱,她根本不敢跟皇上对视,极力想稳住心神却不能。官袍没有任何异样,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 你是姚栩,你不能慌啊。 皇上哪里能知道姚栩已成了惊弓之鸟,他默然不语,直等到宫人们全部离开,才和声向她解释,&ldo;阿栩,你坐过来,用这热水好好暖一下双足,不然会生病的。&rdo; 她原本还只是心惊胆战,听了皇上的话,双脚倏地并拢起来,直往圈椅底下缩,语无伦次地磕巴着推脱,&ldo;臣不冷……这些都是御用之物,臣惶恐……臣万万不敢僭越……&rdo; 还是吓到她了。 薛放心里漫涌起酸涩的失落,不断搅动翻腾,酸得发涩发苦。姚栩这官,平日看着风光犹可,但对一个姑娘来说,风光再多也抵不过个中艰辛。 他叹口气,俯身端起木桶,往她面前送。 月仙被他吓得不轻,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仿佛有火焰将全身燎过,热血奔涌,脸颊滚烫。 作揖行礼,下跪劝谏,事到临头被忘得一干二净,她不敢贸然伸胳膊去推开木桶,只好胡乱地朝皇上摆手,&ldo;臣不能……&rdo; 他哪里肯听,固执地把木桶放在她的圈椅跟前,&ldo;阿栩你坐下,坐好。&rdo; 她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纸糊一般的脆弱笑容,脚下磨蹭着,&ldo;不行,这样不合礼数……&rdo; 皇上低头看了眼木桶里的水,热气氤氲,但已经没有刚才那样浓了。 不能再由着她耽搁,薛放板起脸佯怒道:&ldo;姚栩,这是朕的口谕。&rdo; &ldo;你敢抗旨不成?&rdo; 月仙这会脑子乱哄哄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了一句&ldo;臣不敢&rdo;。 话一出口就知道坏菜了,皇上目光沉沉,当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简直是被赶鸭子上架,人木愣愣地往后退了两步,方跪下来叩首,&ldo;臣谨遵圣旨,谢主隆恩。&rdo; 她领了情,他也就满意了,负手转身绕去屏风后头,&ldo;你来之前朕在看书,正读到要紧地方。&rdo; 月仙心有余悸,缓缓撑着圈椅扶手坐下,弓腰去脱脚上的皂靴,湿冷的,叫雨水浸透了,泡得袜子都能拧出水滴。 屏风后又传来皇上的声音,&ldo;那双鞋袜,是朕赏给你的,你自行换上。&rdo; 她不敢怠慢,纵然隔着屏风,照旧起身拱手。无奈一只脚的靴子已经褪下了,来不及穿上,索性踩着皂靴的鞋面,&ldo;多谢皇上。&rdo; 有了可以替换的鞋袜,这才安下心,双脚伸进水中,艾草的香味随着热气团团浮出,果真有一股暖意迅速渗透了脚底板,继而往全身疏散开来。 怕水声扰了皇上清听,她双手老老实实地压在膝盖上,双脚安放在木桶中,竟是一动也不敢动。 暖阁内安静得让人心虚,她真恨不得连呼吸声都隐了去。 屏风后面也没有任何动静,月仙硬着头皮缓缓抬起一只脚,刚离开水面就用细布裹上去,饶是如此眼疾手快,仍然有零星的水珠滑落,滴入盆中,撞在水面叮咚作响。 反正刚才在皇上面前连喷嚏都打过了。她苦着脸,擦干净双脚,套上戴春风送来的凉袜。 尺寸稍微有点大。 支应这么一会功夫,倒也无妨。 双脚伸进皂靴里,这双靴子的底好像稍微高了一些。试着起身走了几步,靴子挂在脚上直晃荡,落地的声响重了点,她听见一阵窸窣,皇上说:&ldo;那两身衣服也是给你的,一并换上吧。&rdo; 她闻言又是一怔,枯着眉想办法推拒,还没等她斟酌好措辞,皇上又发话了,&ldo;姚卿冰雪聪明,想来只消口谕便能会意,无需朕再另行颁旨。&rdo; 轻飘飘地,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是皇上,出言便是谕令,她为臣子,安能推三阻四? 可是这身衣裳,跟刚才的热水浴足如何能相提并论? 中衣还好说,虽然是皇上御用的形制,但到底穿在里面,外有罩袍,旁人等闲瞧不出端倪。 那身外袍才是最棘手的。 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伸手慢慢抚,上好的暗花纱,轻若云,柔似水,和她身上的青蓝官袍虽不是一样颜色,但若是打远处望上一眼,倒也未必能分得清。 可惜正面没有补子。 思绪转到这会,她才反应过来,皇上根本就是照着她官袍的颜色来选的这件纱袍。 他用心良苦,月仙实在不能再不知好歹。 她背对着屏风,屡次战战兢兢地回首张望,简直有种负罪感‐‐他为她打算,可是却如何都无法体会,她此时此刻在这里宽衣解带,究竟是怀着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又是对他抱着多大的信任。 脱到一半犯了难,虽有外边两层布料隔着,但缚带还是洇湿了几段。 抓过桌上的干帕子,缚带裹进去使劲地攥了两下,草草擦了擦,又忙不迭地系回了胸前。 换下来的中衣仔细叠好,用官袍包在最外头,这下总算没什么不妥了,她犹犹豫豫地开口,&ldo;回皇上,臣换好了。&rdo; 对薛放来说,刚才姚栩沐足更衣的这会功夫,简直是他长到这么大,经历过最漫长的时光。 嘴上说要接着看书,实际上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漫无目的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手指尖顺着雕刻的痕迹来回游移,连带着他的心绪一起,飘荡不宁。 姚栩带起的细微水声搅得他坐立难安,薛放甚至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 怕她不肯领受,所以耐着性子花了一番口舌,最后还&ldo;厚颜无耻&rdo;地声称那几句话算是&ldo;圣谕&rdo;…… 他苦恼地把玉佩丢开,闭起眼睛躺下去,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着屏风另一面的人,这是他结尾,戴春风根本就没给他拿书过来。他是明知道床榻上没书,还非要假装过去看,原因不用我多说了叭哈哈哈哈 她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像脚下踏空,像骤然跌落陷阱。 但皇上有备而来,自有一套无懈可击的道理,&ldo;一则外面风大雨大,二则,你来回奔波查证,焉知不会被人觉察、跟踪?&rdo; &ldo;朕要保证你的安全。&rdo; 他神情语气俱恳切,她却畏葸不前。 天子的厚爱过于盛大,如同熊熊烈焰,远看煊赫灿烂,臣子们竞相追逐,其势堪比飞蛾扑火。 她扪心自问,姚月仙,你想要这些吗? 去礼部之后,她的确比以往更加卖力办差。但究其本心,她图的不是圣恩圣宠,她只想维系住姚家和皇权博弈之间的平衡。 她也是飞向火焰的蝴蝶,但她不贪恋火焰中心的炽热,她只想歇在近处取暖罢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