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显之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接过随从递上的官服胡乱往身上套,急匆匆地赶到了二堂,他脚下猛地顿住‐‐姚栩怎么也在? 月仙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却并不急着解释,只似笑非笑地朝他点了下头,请传旨太监即刻宣旨。 秦显之在堂中跪下来,这圣旨越听越心惊,皇上准了姚栩的请求,同意严查漕船上的私盐夹带,还令自己即日起全力配合姚栩,听她指挥调遣,不得有违。 他叩首谢恩,起身时冷不丁撞上姚栩的视线。 意味深长的模样,和那日在巡抚衙门如出一辙。 他打了个冷颤,当时众人围着姚栩嘘寒问暖,她却独独看了自己一眼,只怕是彼时就算计好了今天的旨意。 虽说从前他论理也该听姚栩调遣,但却远远没到惟命是从的程度,三司明面上是巡抚的下级,实际上却是互相依仗互相制衡的。 可这道圣旨一出,只要姚栩的吩咐无违大彰律令,他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 皇上这回是非要他跟姚栩坐在一条船上了。 这圣旨无异于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月仙跟传旨太监略略寒暄几句,比手将人送出了二堂,折身回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等着秦显之先开口。 漕运派虽然官员众多,但派系内部也分三六九等。淮安府的这几个官,姜定勋是闵青的学生,沈通曾经是聂聆的属下,秦显之当年则是拜在陈同的门下,等陈同致仕后,他才渐渐跟漕运派的一些官员有了往来。 此人惯爱装缩头乌龟,并不曾真心实意地向漕运派投诚,只想安安稳稳地保住头上的乌纱,他为人处世老练圆滑,如此倒也同漕运派众人相处颇为融洽。 而月仙要的,就是借皇上的圣旨,让秦显之不得不跟她上同一条船。 果不其然,秦显之惶恐地觑着她,&ldo;抚台大人,您有何打算?&rdo; 她言简意赅,&ldo;带上你的兵,现在就跟我去清江浦。&rdo; 外边天还黑着,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未眠的星子,照下微弱浅淡的光亮,秦显之难以置信道:&ldo;大人,现在未免也太……&rdo; 那个&ldo;早&rdo;字还没说出,他就挨了姚栩一记凌厉的眼刀。 她目光冷得像冰,越是静默,越是叫人无端慌张,仿佛即将有漫天风雪呼啸着席卷袭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实在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后生。 秦显之当即改口,&ldo;下官这就去办。&rdo; 月仙说且慢,她踱到秦显之跟前,&ldo;事以密成,语以泄败。&rdo; &ldo;这个道理,秦大人不会不懂吧?&rdo; 秦显之唯唯诺诺地点头,姚栩这是要断了他给姜定勋和沈通报信的念头。皇上也支持姚栩查处私盐贩运,看来漕运派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既如此,他合该弃暗投明才是。 灯笼和火把燃成一条逶迤的长龙,照得清江浦两岸亮如白昼。 月仙淡然发号施令,&ldo;往来所有漕船,全部截停检查,如有夹带私盐者,就地羁押,若有人胆敢包庇,与贩运私盐者同罪论处。&rdo; 身后的官兵漕兵和锦衣卫齐齐应喏,这次突然稽查,漕河上的人没有提前收到任何风声,面对从天而降的官兵漕兵,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当中也有不肯束手就擒的,抄起刀子见人就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ldo;怎么突然变卦抓人?你们耍老子?&rdo; 秦显之气得大吼,&ldo;胆敢攀诬朝廷命官,给我速速诛杀!&rdo; 一柄长刀应声划开了那水手的咽喉。 秦显之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失态,小心地瞄着姚栩的脸色,&ldo;下官听见那水匪口出狂言污蔑,情急之下就失了分寸……&rdo; 月仙看起来并不很在意此事,&ldo;无妨,方才是本官没有明说要留活口,如今说与你听,但愿还不算迟。&rdo; 她心里清楚,能被她抓到的活口,大概也都是些零散的私盐贩子,真正和官员有勾结的那些人,只怕不是死在官兵的刀下,就是自裁保全背后主使。 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工夫,迟早会逮到他们。 清江浦上的盘查从后半夜开始,直到天光大亮也不曾停下。 等姜定勋得知此事,已经是翌日晌午了。 他在藩司衙门急得团团转,手下的几个参政和参议都不敢吱声。 许益从外面跑进来,&ldo;大人,清江浦上,姚栩带着秦显之拦截了所有的漕船,挨着个儿的查验,这会已经查没了将近五百石私盐了。&rdo; 姜定勋重重叹气,咬牙切齿地问他,&ldo;姚栩到底要干什么?&rdo; 许益也不敢确定,&ldo;有人说,昨天夜里,秦显之接了一道圣旨,然后就带兵跟着姚栩走了。&rdo; &ldo;沈通怎么说?&rdo; &ldo;沈大人的意思是,姚栩这么大张旗鼓,估计是有皇上授意,咱们还是暂时由着姚栩折腾,先避避风头的好。&rdo; 姜定勋攥拳捶在桌案上,震得旁边的茶盏也跟着一颤,盖碗和杯子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吓得几个垂头装鹌鹑的下属猛地抬起头。 &ldo;她要是不肯收手了呢?&rdo;姜定勋瞪着许益,&ldo;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就已经扣下了五百石私盐,如果她日日派人把守清江浦,那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吗?&rdo; &ldo;还不止如此,盐船在咱们的地界上出了岔子,叫我如何向闵公交代?&rdo; &ldo;若没了闵公的提携,只怕等到外察之后,咱们就得收拾收拾从淮安卷铺盖滚蛋了!&rdo; 他连番恐吓,堂中其他人吓得瑟瑟发抖。 许益垂头丧气地盯着鞋尖,忽然想起来手头还有一步棋可走,他凑上去悄声说了几句,姜定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ldo;你有把握能办成?&rdo; 他说八九不离十,&ldo;届时死无对证,姚栩浑身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而且这一回,皇上就算是为了长公主殿下,也绝对不会再袒护姚栩。&rdo; 【作者有话说】 臬司衙门:按察司的别称,按察司掌管当地政法刑狱 男女主的信,e咕的古文水平只能发挥到这种程度了 但是小薛哈哈哈,真的很会自己哄自己:她跟我解释,她心里有我!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还真叫姜定勋不幸言中了,此次稽查私盐,月仙确实没有打算轻易收手。 自打初一接到圣旨,她就领人在清江浦驻扎了整整一旬,期间查获私盐已有三千石之多。 附近的私盐贩子也都陆续收到了风声,但若想借漕运夹带私盐,就必然不可能绕过淮安。因此,不少人选择在漕船到达淮安之前,将船上的私盐卸下,改走陆路运输,等漕船通过了清江浦,再将私盐装船运载。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随着淮安开始严查私盐,紧接着,淮安上游的宿迁,下游的宝应、高邮,都迅速沿河设卡,将偷偷装卸私盐的水手船工逮了个正着。 而后续发生的事情,更让这些私盐贩子始料未及。 以前也有官员临时稽查私盐,但那大多是象征性地抓几个人交差,被他们押入大牢的私盐贩子,往往只是被关押十天半个月,等避过风头,只需给当地衙门送点银子孝敬,立马就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出来。 但这一回,姚栩直接将拒捕的盐贩斩首示众,其他人按律杖一百,徒三年。衙役下手似乎也格外地重,光是杖刑就直接打死了将近一半的盐贩。 剩下的一半虽然侥幸未被当场打死,但后续重伤不治者众多,可以说,落在姚栩手里的私盐贩子,几乎都难逃一个死字。 姜定勋这些天有意深居简出躲着姚栩,但属下报上来的消息越来越叫人心惊,给京师去信也尚未收到回音,案牍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直到听见下人通传,说许益来了,这才勉强定了定心神。 许益搓着手,几度欲言又止,显然也是完全没料到,姚栩不仅跟他们动真格,还有这等雷厉风行的手腕和做派,&ldo;下头的人,都背地里管姚栩叫小阎王……&rdo; 可不是么,平时看姚栩,无非就是冷淡清高些,谁能想得到,大学士府上的骄矜公子哥,顶着那样俊秀的一张脸,动起手来喊打喊杀却毫不留情。 姜定勋想到这里,心中更觉烦闷,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许益,&ldo;甭管她是个什么阎王了,你且说说,你的人,安排的怎么样了?&rdo; 许益叫他别太心急,&ldo;姚栩之前在清江浦住了十天,打量着盐贩子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才刚挪回巡抚衙门去处理公务,左不过就是这几天的工夫。往京师去的人也在路上了,今儿是十八,我跟您打包票,最迟月底,姚栩一准要被免职。&rdo; 二十二日是经筵秋讲的最后一天,自月仙外放后,皇上也照惯例留乔怀澈饮茶闲话,却不似月仙在时一般共议政事,皇上和乔怀澈说得最多的,恰恰是她的事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