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沉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那种专门为签批文件和拧开钢笔帽设计出来的器官。
他用其中两根手指捏住我的报表打印稿,翻页的动作匀速、精确、毫无表情,让我想起超市收银台扫描条码的红光——冷冰冰地掠过,然后,嘀,一个数字。
“第三季度报表,第十七页。”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十几号人的呼吸同时轻了半拍。
“页眉行距,比模板标准多了零点五。”
我愣住了。
等等。
行距?
“……顾总?”
“零点五倍行距。”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搁,纸张发出清脆的“啪”一声,“这种程度的疏漏,客户看到会怎么评价我们的专业度?扣除本季度绩效奖金。”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蓝屏。
——零点五。行距。
我,林晚,熬夜三个通宵,改了七版,为了那张图表跑了两趟数据部、跟财务吵了一架、连午饭都是就着显示器吃的——你跟我纠结行距零点五?
而且——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报表还有页眉!
“好的顾总,”我听见自己说,“下次注意。”
嘴角上扬的弧度是练习过的。
语气里连零点零一丝颤抖都没有。
职场生存第一法则:你可以在心里骂一万遍,但永远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你在骂他。
顾沉点了点头,不,他甚至没点头,只是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了下一个受害者。
“张宁,第五页预算模型的备注栏……”
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死”字,然后涂成一个黑疙瘩。顾沉,我们部门总监,三十二岁,未婚,身材瘦削,个子不高。
但公司里没人敢小看他。
他在公司里的外号叫“顾冷面”。不是因为他爱吃冷面——是因为他脸上永远只有一种表情:没有表情。
他不笑,不怒,不寒暄,不客套。
他说的话永远是短句,没有语气词,没有修饰语,没有“嗯”“啊”“吧”“嘛”这类让人类听起来像人类的东西。
他走路的速度是恒定的,大约每秒一米二,不快不慢,遇到谁都不点头,眼睛直视前方,像一台被设定了最优路径的导航机器人。
他会在下班前五分钟给全组发一封邮件,标题是“补充说明”,内容是二十条修改意见。
他会在我请半天假去拔智齿的那天下午,给我连发三封消息,问我第三季度的客户回访表为什么还没提交。
智齿。
我拔的是智齿,顾总。
麻药劲还没过,我半边脸肿得像含了一颗鸡蛋,你却关心客户回访表。
那一刻我躺在牙科诊所的椅子上,含着满嘴血丝,看着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请尽快补充”,差点当场气死在上面。
这就是顾沉。
刻板到让人讨厌。
讨厌到你甚至怀疑他体内是不是装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差不多”,没有“大概齐”,没有“这个不重要”——所有事都重要,所有事都必须按照最正确的方式完成。
和他一比,我这个奉行“摸鱼主义”的社畜,简直是他世界观里的一个bug。二
晨会结束后,我趴在工位上,像一条被暴晒过的咸鱼。
“林晚,你还好吗?”张宁端着马克杯路过,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我的季度奖金长着翅膀飞走了。”我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
“零点五倍行距……”张宁憋着笑,“说实话,我干这行五年了,第一次听说有人因为行距被扣钱。”
“他就是在找茬。”我抬起头,压低声音,“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我上次跟他汇报工作,他都挑不出毛病了,最后跟我说“PPT的字体颜色不够统一”——统一!他连我用了两种不同的蓝色都看得出来!”
“顾总嘛。”张宁耸耸肩,转身走向茶水间,“他眼里大概自带色差检测仪。”我盯着顾沉办公室那扇百叶窗半开的玻璃门,幽幽地叹了口气。
百叶窗后面,依稀能看到他的侧影,正低头看文件,脊背挺得笔直。好吧,奖金的事我认了。
但今天有一件大事——
我偷偷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漫展的门票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