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懂每一个字但完全跟不上语境,只能尴尬地点头或者转移话题。 林染总觉得,陆时安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只有他和许昼懂的方向带,想把自己排除在外。 林染捧着杯子,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在心里“哦”了一声。 行,装是吧,真当我挂白开了。 陆时安说这段话的时候视线主要落在许昼身上,但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林染一眼。 许昼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染放下了杯子。 "莫奈晚期的睡莲和早期最大的区别在于他对形体的放弃,"林染开口, "到了1920年代那批作品,几乎已经看不到具象的睡莲了,更接近于色块的堆叠和光线的分解。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晚年视力下降导致的,但也有一派观点认为这其实是他对印象派的一次彻底的、自我颠覆式的推进,某种程度上预示了后来抽象表现主义的方向。" 他说完这段话,非常流利,一点不带卡壳的。 陆时安的美式停在半空中,大概有一秒钟忘了往嘴边送。 "西洋美术馆的那批展品里有一幅日本桥系列的,"林染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地画了个弧线, "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幅画的笔触已经完全脱离了写实的范畴,但构图的骨架还在,桥的弧线和水面的倒影形成了一个很稳定的对称结构。这一点和他同时期的睡莲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 睡莲那边他已经完全打散了结构,但日本桥这边他还保留着,有人分析说这是他潜意识里对秩序的最后一点执着。" 陆时安明显怔了一下,眼底世界遭受重击 大约四十分钟后,陆时安看了一眼手机,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笑容依然温和有礼,和林染点头告别,"今天聊得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一定一定,"林染笑着摆了摆手,"下次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啊,四个人才热闹嘛。" 陆时安的笑容停了零点几秒,"好,一定。"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咖啡店的楼梯口之后,"他没有女朋友。"林染说。 许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直觉。" "直觉不能当证据。" "我的直觉可以。"林染把空杯子放下,偏头看着许昼,表情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而是认真的,"他对你有意思。" 许昼沉默了一秒,"他只是同学。" "你觉得他只是同学,不代表他也这么觉得。" 许昼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的对话——陆时安确实在很多细节上表现得比普通同学更细致一些。 "我之前没注意到。"许昼说。 "我知道你没注意到,"林染的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男人的小心思,很恶心的,要小心哦。" 知道林染只是吃醋了而已,许昼伸出手,覆在了林染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面。 "下次吃醋就直说,"许昼说,"你在我这里是第一顺位的。" 林染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起来。 "哎哟,说这么肉麻的话,走吧,"他站起来,另一只手去提脚边的塑料袋,"回去煮螺蛳粉。" "你还真要煮?整栋楼都是味道。" "那就开窗通风。" "开窗?认真的吗,不怕第二天楼下贴公告说不允许煮便便吗?" "不要污蔑螺蛳粉,没那么臭的。" "……" 两个人走出了咖啡店,走进了池袋傍晚的人群里。 林染拎着那袋子东西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 和一个小时之前蹲在扭蛋机前面eo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许昼跟在后面,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想了想刚才在咖啡店里林染舌战陆时安的那个样子。 想想就觉得很可爱,于是微微加快了脚步跟上,手指蹭了蹭林染的手指。 "今晚螺蛳粉给你加蛋。"林染头也不回地说。 "不要螺蛳粉。" "那你想吃什么?" "肥牛饭。" "又吃?你上周不是刚吃过吗?" "好吃。" 林染笑了,"行,肥牛饭,螺蛳粉我自己吃。" "你吃完刷两遍牙。" "三遍都行。" 两人的声音渐渐混进了池袋的嘈杂里,和所有赶着回家的人一起,走进了冬天的夜色中。 回到公寓之后,各自忙各自的。 林染在厨房里煮螺蛳粉,同时给许昼做肥牛饭。 厨房里两个锅同时开着,一锅是肥牛饭的酱汁在咕嘟嘟地冒泡,洋葱丝和肥牛片在甜咸的汁水里翻滚; 另一锅是螺蛳粉特有的那股味道,准确来说是酸笋的味道。 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弥漫整个厨房,并且正在朝客厅的方向扩散。 许昼在书房里整理画材,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 林染端着两碗东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许昼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边。 肥牛饭摆在许昼面前,热气腾腾的,米饭上铺了满满一层肥牛片和洋葱丝,浇了浓浓的酱汁,旁边还卧了一个溏心蛋。 林染自己面前则是一碗螺蛳粉,汤底的颜色看着就很有杀伤力,上面堆了花生碎、酸豆角、腐竹和满满一勺辣油。 许昼看了一眼他那碗螺蛳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肥牛饭。 没说话,低头开始吃。 林染哧溜嗦了一口粉,发出了一声极度满足的叹息。 "好久没吃了,想死了。" 许昼不接话,默默吃着自己的肥牛饭。 "你要不要尝一口?"林染把碗往许昼那边推了推。 "不要。" "一口嘛,就一口。" "不要。" "你就尝一下嘛,哪有在日本留学连螺蛳粉都没吃过的。" 许昼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但最后他还是拿起筷子,从林染碗里夹了一根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林染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是好吃的意思吗?" 许昼没回答,又从林染碗里夹了一筷子。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林染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喂喂喂,你不是说不要吗?" "你让我尝的。" "尝一口!我说的是尝一口!" 许昼不太搭理他,又夹了一筷子腐竹。 林染赶紧把自己的碗护到胸前,"不准吃了!这是我的!" "不是你让我尝的吗。" "尝完了你给我评价一下啊,不是让你吃光的。" 许昼的嘴角弯了一下,非常浅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我之前对它有偏见,它超好吃。"他说。 林染愣了一秒,然后哼了一声,把碗推回到桌子中间。 "算你识货。" 嘴上这么说,但往许昼那边推的幅度,明显比拉回来的时候大。 两个人就这么一碗螺蛳粉一碗肥牛饭地吃完了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