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着。"他用手指把眼镜推正了,摇着头笑了一声,从墙上撑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跟了上去。 于是当天上午,东大法学部的阶梯教室里,林染一脸萎靡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黑框眼镜稳稳地架在他的鼻梁上,确实起到了一定的遮盖黑眼圈的作用,但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是很明显地比平时差了一大截。 教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的耳朵在接收但大脑已经选择性关闭了处理功能。 听了十几分钟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在吸收任何知识,但又不想浪费这段时间。 于是开始默背教科书。 背完教科书之后他觉得还不够,又从书包里摸出了一本《国际法》继续背。 法典的条文枯燥到了一种近乎催眠的程度,但林染此刻的困倦已经突破了正常困倦的上限进入了一种"太困了反而睡不着"的诡异状态。 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既无法正常听课也无法入睡的中间地带,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干巴巴的法律条文往脑子里硬塞。 反正能记住,努力塞塞,顶多占个位置。 下课铃响了。 林染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发现下节课换了教室但中间有二十分钟的间隔,他知道这间教室下一节没有课,于是没有起身,趁现在有状态多背一点。 教室里的同学们陆续散了,空出了很多位子,整个阶梯教室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走。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才合上法典塞进书包里往下节课的教室去。 他到了教室之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刚把电脑从包里掏出来准备记笔记,旁边忽然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嗨,你好。" 林染以为是班上认识的中国同学来打招呼,毕竟法学部里中国留学生不少,平时偶尔会有人来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什么的,很正常。 "能不能一起吃个饭?"对方继续用说道,声音倒是很客气。 乍一听,这个邀请听起来确实很正常,就是那种同学之间"下课了一起去吃点什么"的日常社交。 林染抬起了头。 然后他的表情管理起到了作用,瞬间绷住了表情。 眼前的男生穿着一件非常非常贴身的黑色紧身短袖,那种贴身的程度已经达到了面料和皮肤之间零间隙的水平,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牛仔短裤,短到大腿有一大半都露在了外面,脖子上还挂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 整个人的打扮风格非常非常……怎么说呢,很明显的属性。 林染在心里飞速地搜索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终停在了"前卫"上面。 他尊重各种穿搭自由,每个人都有权利穿自己想穿的衣服,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理解是另一回事。 好吧,说实话,是他暂时没有理解时尚了。 而且对方看他的那个眼神,怎么说呢,那个目光的落点在林染的脸上身上走了一遍之后才移到了他的嘴上,青天白日的,让林染后背浮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不了不了,"林染的拒绝来得非常迅速,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试图用这个动作切断和对方的眼神接触,"我社恐,不太爱在外面吃饭。" "一起嘛,"对方掐着嗓子又说了一遍,那个"嘛"字被他拖得又长又软,尾音上翘带着一种让林染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的嗲,"就吃个饭而已,都是男孩子怕什么。" 林染的鸡皮疙瘩从后背蔓延到了手臂上,"真不用了,我和我对象在家吃的好好的,干嘛非要去外面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弯都没有绕,"我对象"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我有主了。 对方听到"对象"这两个字之后稍微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像林染预期的那样知难而退。 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落在林染的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又不介意。" 林染假装没听见。 他把视线死死地钉在了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毫无目的地敲着什么,装出了一副"我在忙我没空理你"的样子,内心已经在疯狂求救了。 然而对方非但没有走,反而绕过桌子,在林染的对面坐下来了。 这间教室用的是那种小圆桌,每张桌子最多坐四个人,没有固定的座位分配。 谁都可以坐在任何一张空着的椅子上,所以从规则层面上来说对方坐在他对面完全合情合理,也没法赶人家走。 但合理归合理,坐下来之后那个男生的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了林染的身上,视线非常没有礼貌的上下扫视,那种注视的强度已经让被注视者产生强烈不适感了。 林染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上缩了缩,整个人做出了一种防御性的姿态。 他用余光飞速地扫了一圈教室,想找一个空位换过去坐,但今天这节课的出勤率出奇地高,几乎所有的圆桌都坐满了人。 只剩下一张桌子还有空位。 那张桌子上坐着三个女生,其中一个林染认识,就是之前在课上找他要联系方式的那个女生,旁边坐着她的两个朋友。 林染做出了决定。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没有装进包里,直接夹在手臂底下站了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走到那三个女生的桌子旁边,他微微弯了一下腰,问了一句。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我能坐这里吗?" 三个女生在林染往这边走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准确来说是从他被对面那个人盯着看开始她们就在偷偷观察这边的情况了,女生对这种场景的敏锐度天然就比较高。 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二话没说直接伸手拉开了旁边的空椅子。 "当然可以坐啊,快来快来。" 林染坐下来之后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那个"呼"的幅度大到旁边的女生都感受到了他此刻的心理压力。 短发女生的目光越过林染的肩膀看了一眼他之前坐的那张桌子,对面那个穿着紧身短袖的男生还在看着这边,视线像是粘在了林染的后背上一样没有移开。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对旁边的朋友说了句"我们换一下位置吧",然后站起来和坐在林染另一侧的朋友交换了座位。 这一换,林染就坐到了桌子的内侧,背对着那边的方向,不用再承受那道直勾勾的视线了。 林染看着这个女生默不作声地帮他挡住了那个方向,嘴角苦笑了一下。 "你也不容易啊。"女生用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谢谢。"林染回了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上课铃响起来了。 教授走上了讲台开始了今天的内容,林染打开电脑准备记笔记,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在穿透空气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颈一直蔓延到了肩膀。 整整一节课他的后背都隐隐发麻。 下课铃一响,林染在铃声的最后一个音节结束之前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电脑合上,包拉链拉好,椅子往后一推准备站起来走人。 但对面那个男生比他更快了一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自己的座位上绕了过来,走到了林染椅子旁边,一只手正在朝林染的衣角伸过来。 林染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只正在接近的手。 他在那只手碰到衣角之前的零点几秒里完成了一个极其丝滑的转身动作。 左脚用力一蹬地面,整个人以左脚为轴心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书包在旋转的离心力下从他手里甩到了肩膀上。 同时右手把本来应该放进书包但来不及装了的电脑直接夹在腋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转完身之后头也不回地朝教室门口走去,步伐很快但不至于到跑的程度,还勉强维持着一种帅哥的体面。 走出教学楼之后他终于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伸手把夹在腋下的电脑重新塞进了书包里。 泡菜炒肉 "林桑。"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前方传过来。 林染抬头一看,是渡边美月学姐,法学部的前辈,之前在校园里碰到过几次的那位。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搭配深色的半裙,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学姐好。"林染朝她微微鞠了一下。 渡边美月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从手里那摞文件夹的中间抽出了一张传单递了过来。 "这周六有一个志愿者活动,"她用日语流利地介绍着,手指点了点传单上的标题位置, "是一个国际展会,需要志愿者去帮忙做一些简单的翻译工作,和法律关系不是很大但是能接触到很多国外的公司,对以后的就职活动很有帮助,很能锻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