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进城,总不能顶着一身炭火气和满袖子的铁屑去万谷商会的内库。
麟云回了自己的别院沐浴更衣。温热的引灵泉水洗去熬了数日连轴转的疲乏,再出来时,她换下了那身方便抡锤的粗麻短打与耐磨的暗色绑腿。
客院外的青石台阶上,游一正倚着白玉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夜浔养在花盆里的一株会含羞合拢的灵草。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青年下意识直起身转头望去,那一双习惯含笑的桃花眼里,极少见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忪。
走出来的少女并未像寻常火脉弟子那般换上宽袍大袖的道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折枝暗纹长裙。
外罩一件半指宽窄的水青色软缎短坎,腰间掐得极细,系着一条嵌着三枚指甲盖大小润白羊脂玉的银丝软带,既勾勒出她常年炼体锻造而修长匀称的腰身,又丝毫不显拖沓繁复。
原本高束在脑后的长发散开大半,只松松挽了个利落的单螺髻,斜插着一根做工细致的镂空银簪。
那簪子通体没有镶嵌俗气的明珠大石,通透纤薄的银丝层层咬合成并蒂莲的模样,隐隐能瞧出是极高明的微雕掐丝手艺,随着她的步履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清亮的光斑。
她耳垂上缀着一对小巧的青金石水滴坠子,衬得那张素净未施脂粉的小脸格外清秀温润。
长睫微动,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宛若被泉水浸透的璞玉,安静中透着一股寻常世家千金没有的勃勃英气。
“久等了。”麟云拍了拍袖口微凉的缎面,走到他身前两步处站定。
游一握着折扇的手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唇角那抹原本客套的笑意倏地变深,眉梢高高扬起,毫不吝啬眼底的惊艳:“真是人靠衣装。方才在石室里,我还以为麟师妹当真打算一辈子就同那一炉焦炭和铁砧做伴了。眼下这么一打扮,倒教在下有些心虚,仿佛拐带了哪座仙山静修的小仙娥下界逛灯市。”
麟云淡淡横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轻笑:“再厉害的器师也是人,总不能天天穿着被地火烧出破洞的粗布进城。商寄舟长老最重脸面,若我穿成那样去天字号内库,回头少不得被他念叨三日。”
“那倒也是。”游一折扇一展,潇洒侧身引路,语调轻快,“不过这根银簪的手艺……不是外头铺子里能买到的制式吧?里头嵌了一道稳固发髻的微型引风阵?”
“自己随手打的。”麟云顺着石阶往下走,随口道,“旧料子化不开大器,扔了可惜,做成簪子正好。顺手,也不容易松散。”
游一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随着她步伐微晃的镂空银莲上,失笑摇头:“拿万金难求的微雕灵路做发簪,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你们万谷宗的亲传弟子才敢这般暴殄天物了。”
……
出了山门,上了游家特意备下的双辕紫檀兽车,不过半个时辰便重返万谷城。
这一次并非为了谈生意,兽车直接自商会内院的专属阵台降落。
内务管事早早得了游一的吩咐,恭恭敬敬地将两人引上了商会最顶层的重地——天宝内库。
此地不同于下层的喧嚣,整层楼宇以万年玄冰石压制火气,四壁镶嵌着避尘珠与封灵玉匣,森冷清寂。
数以千计的奇珍异矿分门别类悬浮在半空的光晕里,光芒交错,宛若步入一片由金玉矿石点缀的星海。
“这里的流金石与雷灵辅料,皆是各大洲大宗门截留下的顶尖货色。”游一负手走在前面,十分阔气地向四周挥了挥折扇,“师妹只管挑,不必替我省灵石。只要对弈剑有益,全包下来也无妨。”
麟云起初还端着匠人的自持,神情清淡地扫了一眼:“游师兄客气。好钢需用在刀刃上,堆砌材料反倒容易滞塞灵气,倒也不必一味贪贵……”
然而,当她真正迈步穿行在重重叠叠的紫檀玉架之间时,那点刻意维持的从容,便在瞬息间被眼底亮起的暗金火光烧散了大半。
少女浅琥珀色的眼底灵光流转,异目真火无声穿透禁制光幕,一寸寸扫过矿料内部的微观纹理。
起初她还能不疾不徐地评断:“这块赤金引雷石不要。外头看着紫气浓郁,内里有三道暗生的晶斑,遇上你狂暴的雷法,三月之内必生暗裂。”
“这匣溯海流金砂倒是不错。颗粒极细,且经过重水长年冲刷,韧劲十足,拿来作为弈剑变阵时的微观润滑骨架,能省去不少反震。”
她走走停停,指尖不时虚点。
旁边的管事原本满脸堆笑地准备推销镇库之宝,被麟云三两句切中关窍、甚至直接点出几件镇库极品灵矿内部肉眼难辨的瑕疵后,额角冷汗涔涔直下,收起了所有哄抬行市的心思,老老实实依着她的指示取料封匣。
但随着展架渐深,几样市面上罕见的极品矿引撞入眼帘,麟云脚下的步子便有些慢不下来了。
“等等,这匣寒雷髓是何时起出来的?”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三分,甚至未等管事引路,便径直行至一处被深玄冰玉锁住的暗格前。
少女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得近乎锐利,指腹虚虚隔着禁制抚过那层幽蓝的光晕,语调清脆连贯,如珠落玉盘般噼啪作响:
“内层雷丝聚而不散,寒性渗入髓心三寸,杂质少得几乎可以不计……若以地火在开炉第七刻温养,正合用来填补剑脊第三重导灵槽,不仅能压住紫霄雷的躁气,还能平白多生出一重暗劲。”
她越说越快,眼底那两簇暗金火光灼灼生辉,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浸在造物机理中的狂热神采。
说到一半,她冷不丁意识到身旁还有旁人,动作蓦地一收,飞快地将眼底那抹遮掩不住的兴奋往下压了压。
少女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拂了拂宽大的水青衣袖,轻咳一声,重新绷起清冷自若的脸,一本正经道:
“……咳。我是说,成色尚可,勉强合用,收着吧。”
可不过转了个弯,当她瞥见角落里一块布满蜂窝状气孔、看似废料的乌黑怪石时,那副端着的架子便彻底破了功。
“这块也留着!”
麟云甚至连客套都忘了,快步上前,修长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石皮,语速飞快,尾音里带着一丝掩都掩不住的轻快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