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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柯鸣感觉自己像是被高压水枪喷了一身水，还是口水。　　他挪动脚，有些麻木地走上前，接回自己的简历，看见导演在一张表格上划掉了他的名字——赵柯鸣（赵亮）。　　赵亮是他本名，土得要命，梁小婷却不肯让他改，因为这是赵伟和她的姓氏合在一起的意思。　　他又看见那张表格的上排，打着对钩写着“已确定”的名单——秦总监，饰演者：赵宇威。　　赵宇威是赵伟的艺名，赵伟已经改了这个名字十八年了，没有人再记得他的本名，也许连他自己也忘了，更忘了他还有个儿子。　　导演说得也没错，赵柯鸣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银泰大厦（3）　　3　　凡事还是要往好处想，好处就是幸好今天没有赵伟，这点小事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很快就会翻篇儿了。　　试镜的酒店是一座回形楼，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但是赵柯鸣很需要这样一条长长的路，一边走一边复盘这一次失败的原因——　　因为这个秃头导演吃错药了，要么就是出轨被发现，离婚被吞财产。所以才会抓着一个没背景的小演员乱放炮。　　没什么的，擅长观察不同人物是我的优点，表演课老师都这么说，凭什么到了他这儿变成缺点？　　都是pua罢了。puapuapua……　　再说秃头导演也不是什么大导演，选角不可能他一个人说了算。　　所以这么多的准备也不会白费，还有机会的。　　复盘结束。　　赵柯鸣又对自己说，别这么不堪一击，现在这场战斗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赵伟这个抛妻弃子的过气老东西，而是要为了自己，士可杀不可辱！　　他脚步越来越快，气势高涨。最后走出酒店门口一屁股坐在花坛边。　　深吸几口气，他拿出手机挂掉了梁小婷打来的电话，用微信回复说他现在忙着应酬，制片人都拉着他不让走，又说哪就能见到赵伟，他不过是个小配角而已。　　回复完，再次深深吸气屏息。　　但鼓足的胸口又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口气呼出去，又瘪了。　　赵柯鸣垂着头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呢？刚才休息室等着那么多人，这种戏选角速度又那么快，稍微拖两天这几个角色就会被定下来，到时候再抢别人的名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所以要尽快找找关系，找谁？　　这部戏是乌鸦视频的，所以最快最直接的也许是找乌鸦视频副总裁，就是那个又老又油的蔡总。　　赵柯鸣在通讯录里稍微一划就划到了“蔡蔡”。　　个昵称还是加好友的时候蔡总手把手亲自改的，赵柯鸣回忆起蔡总贴着他戳他手机屏幕时，浓烈骚气的香水味和手机屏幕上留下的指痕，又点开“蔡蔡”的头像看了看那张脸，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再想想，再想想别人。　　学长贺嘉艺？　　但是贺嘉艺已经帮他很多了，帮他找剧本梗概又给他介绍资源。而且贺嘉艺的能力也就到这儿了，不然早就帮他帮到底……　　那就还有黎思薇……　　黎思薇的消息恰好在这时弹出来，竟然破天荒过问：「试镜怎么样啦？」　　赵柯鸣像抓住主动飘来的稻草，立即回拨过去语音通话。　　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委屈：“亲爱的，我不太好，特别不好。”　　“怎么啦？试镜不顺利吗？”　　赵柯鸣点头，不管黎思薇有没有看见。　　“导演编剧看都不看我表演，直接把我教训了一通，不就是看我没公司没背景吗？太欺负人了。”　　“哎呦不哭不哭，没关系。”黎思薇连声安慰，“不去就不去了嘛，我包了一个私人海滩和游艇，正想劝你推掉这部戏来参加，我们可以在海边喝酒游泳，晚上就坐游艇出海继续party。”　　“可是薇薇，我还是……”　　“听说那边很多冲浪的肌肉帅哥哦……”　　黎思薇打断他，只顾着尽情描绘美好的游艇之旅。　　赵柯鸣自作多情了，这通电话不是关心也不是安慰，只是和从前一样，黎思薇缺几个小跟班缺点乐子，所以才会想到他。　　赵柯鸣很想告诉她，别再说了大姐，你当自己是公主还是？我是弯的！你一点好处都不肯给，我为什么还要一直捧着你？难道谁稀罕那点好吃好喝和游艇吗？　　可是他说出口的，却还是只有“哇塞”“是吗”“好酷啊”。　　因为他能给别人的，也只有这些了。　　“还有，庄帆也会去哦。”　　黎思薇又说，兴许是发现了他有点失落，“你可以和他再培养培养感情呀，虽然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人脉可不少，说不定能帮你呢？”　　“嗯，说得是。”赵柯鸣说。　　想什么呢，庄帆看起来更是什么都不缺，他能给庄帆什么？庄帆更凭什么帮他？　　不会有人了，不会有人来的。　　赵柯鸣敷衍着黎思薇，垂着头，阳光晒透了他的头皮，凉飕飕的感觉早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被晒到冒烟的干渴。　　他嗓子有点哑，说“拜拜”的声音很小，但黎思薇毫无察觉。　　挂掉电话，赵柯鸣感觉更晒了，他想要拿包遮一下阳光，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已经蒸发掉。　　恍惚中他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土，也许自己也很快会被太阳烤化，变成其中一缕，随便吹来一阵风就散了，不会有人注意到。　　而忽然，尘土变暗，一片阴凉意外罩在头顶。　　随之而来，还有海洋混杂雪松的香水味，让周边温度都怡人了几分。　　赵柯鸣猛地抬头，看见头顶上一把黑色遮阳伞，伞下一张让人如沐春风的脸。　　对方笑着问他：“坐这么久，不热吗？”　　赵柯鸣怔怔看着，暂时没敢说话。　　他小时候有爱幻想的毛病，经常被同学笑他自言自语，现在他怀疑自己病症加重，怎么会念叨着谁，谁就真的出现了？　　直到庄帆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瓶冰凉的饮料，贴到赵柯鸣的手背上。　　赵柯鸣才清醒了，确定面前的人是真的。　　“怎么，吓到你了？”庄帆说，“我不是暗中偷窥，只是恰好今天在这里和人谈事，看见你在这儿，就来看看。”　　“没有没有没有。”　　赵柯鸣站起来，借着拍拍裤子上的土，偷摸在大腿上掐了自己一把。　　“就是觉得好巧啊，我都没听见你脚步声。”　　庄帆笑笑：“那我下次走路声音大一点。”　　赵柯鸣语调不高：“我开玩笑的。”　　庄帆没说话，静静地举着伞看着他，赵柯鸣也再不开口，理理头发，揩了揩鼻子上的汗，然后拧开瓶盖大口喝水。　　庄帆等他喝完，才问：“发生什么了？不太开心？”　　赵柯鸣本可以像对黎思薇一样，大声诉苦卖个惨，不管庄帆会不会帮忙都要试试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看着这样问，他第一个反应却是说“没有”，然后自己也愣了一下，旋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庄帆没追问，转头却在看被丢在花坛上的包，弯腰拿起来。　　“ourlegacy的。”　　“嗯？”　　“我有一个同款，黑色的。”　　赵柯鸣呵呵笑了两声：“那我眼光不错。”　　但其实他的这个是假的。　　庄帆把包挂在赵柯鸣肩膀上，不知道是顺便还是故意地，又轻碰了下他的耳朵。从动作到语气都介于暧昧和礼貌夸奖之间：“你眼光确实不错。”　　没等赵柯鸣有所分辨，他又轻巧绕过这个话题，看了看赵柯鸣一身行头说：“这么用心的穿搭，坐在这里晒太阳有些浪费了，附近有家餐厅据说不错，陪我去探个店怎么样？”　　赵柯鸣脑袋胀胀的，也没太理清这是什么意思，稀里糊涂就又坐上了庄帆的车。　　“我今天是在见演员。”　　庄帆这次找的是一家融合菜中餐厅，菜单上都是风花雪月什么的，和吃的没有半点关系。　　赵柯鸣看不懂，庄帆也不看，合上菜单还给服务生，让主厨推荐。　　只剩下他们两个。　　庄帆拿着温毛巾擦手，闲谈一样说起：“最近我的公司在做一部独立出品的片子，剧本很不错，但是演员很难找。”　　赵柯鸣又喝了两杯凉茶，逐渐回到正常状态。　　听了这番话他下意识反驳道：“不会吧？现在狼多肉少，只听说过在家抠脚的演员，没听说过找不到演员的剧组。”　　庄帆闻言又笑出很浅的鱼尾纹，“那可能是我要求太高，想要的演员邀不来，试镜的演员总是看不上。”　　言毕他又摇摇头，好像不太满意自己的诉苦抱怨，转而问：“你呢？我今天看到朋友圈也有别的剧组在常春酒店面试，是你之前说的试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