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渐渐地,他发现这份合同的内容好像对他很有利——收入五五分,公司负责赵柯鸣基本学费生活费,承诺一年给他三部戏,如果没有达成会赔款,一年后赵柯鸣自愿决定是否续约…… 他把几张碎片拼起来,揉揉眼睛认认真真再看一遍,就这么点文字,实在找不出什么陷阱。而且有几行还明显是自己的笔迹。 怪不得,看来自己就算喝多了也不会犯傻。 “看清楚了?”庄帆淡淡问,“你该知道这份对合同对你没坏处。” 可是就算这样,赵柯鸣也不后悔撕了合同,他咳嗽两声:“没坏处就要签吗?出价够高我就能卖给你了?别做梦了。” 庄帆闻言脸色一凛:“不卖给我,那你想卖给谁?” “你他妈脑子里就是这些恶心事儿吗?” “是我想的恶心,还是你做的恶心?”庄帆厉声问,“你知不知道昨天蔡正金想对你做什么?知不知道你那位好同学就是把你当盘菜放在桌上送给蔡正金?如果不是我,你站都站不稳,你打算怎么办?” 赵柯鸣没说话。 庄帆乘胜追击,替他回答了:“你根本就没打算,你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但是你觉得走一步看一步,凭着小聪明就能化险为夷,可是昨天发生的总该让你长点教训,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你是真的为了钱情愿上蔡正金的床,我真的好奇,你到底缺钱缺到什么地步。” “我不是!” “既然不是,既然你是真的需要钱,那你自己想想该选哪条路。”庄帆转过身,背对着他拉开衣柜说。 赵柯鸣攥着拳头,他想反驳却无从说起,如果只是为钱,庄帆这条路当然是眼下最轻松、最快速、甚至是最有尊严的。 可是他已经陷入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为什么内心深处,还是唯独不愿意接受庄帆的施舍和买卖? “还有。”庄帆从衣柜里找了一件黑色衬衣,逐颗系上扣子,“我对潜规则你没什么兴趣,这件事只是生意。” “那你……”赵柯鸣犹豫了一下问,“你那不是个电影公司吗?怎么就要签艺人,还非要签我?” 庄帆正在开门的背影顿了顿,房间门开了条缝,几只毛茸茸的头迅速挤进来,路过他的裤脚嗅了嗅,确定这位陌生人没什么威胁,就一个又一个撒欢跳到床上,围着赵柯鸣撒娇求摸摸。 庄帆转过身,看着他们,好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拓展业务,平衡杠杆……和你解释这些你听得懂吗?”他说着说着又强硬起来,问赵柯鸣:“你还是先看看自己的微信余额吧,就当是我怕你饿死。” “我才不会饿死。”赵柯鸣说着顺手划开余额,看到那个数字,眼睛逐渐瞪圆了…… 他隐约听见庄帆又笑了一声,用得逞的欠揍的语气说:“烤肠我帮你放到了冰箱冷冻层,在你想好之前,应该还可以靠它们填饱两顿。” 赵柯鸣真的想不起来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这时庄帆又回过头来,补上一刀:“那张纸我已经拍过照存档了,就算你撕成碎片也有法律效力,卷铺盖回老家不是解决办法,那样是违约,懂不懂?” “你这是威胁!我不认!”赵柯鸣偏过脸。 “你不认,但法院会认。”庄帆说着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你这种水平进了剧组也是被人骗得底朝天,就别逞强了。我会让公司起草一份正式合同,过几天联系你。还有,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不然找你的会是律师。” 赵柯鸣头痛死了,庄帆喋喋不休说了一大串,他脑子里却只有一个问题:“你到底图什么?干嘛非要缠着我?” 庄帆装作没听见,弯腰从沙发上捡起他沾满了猫狗毛的大衣拍了拍,穿上后他停了几秒钟,又一次折返回来,看了一眼赵柯鸣,从地上捡起那袋垃圾带走了。 关门前他又说:“房租我让公司打给你,别再招三惹四,不是每次都能像昨天那么幸运。” 赵柯鸣站在房间门口,那道关门声,简直就像监狱落锁。 百家巷的四季(6) 庄帆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开车回去,路上谭露打来电话,说一早收到了庄帆的邮件,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签艺人? 庄帆承认事情有些突然。不过谭露当过十年经纪人,是被庄帆拉来平川才开始转型做电影。 因此开拓艺人经济业务,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但很草率。”谭露评价说,“不是你一直觉得艺人经济牵涉太复杂,不想做吗?还有为什么是赵柯鸣?” 庄帆列举了一些赵柯鸣的优势,比如年纪小、科班出身,最重要的是背景干净,不牵扯圈里的利益关系。 谭露沉默了一会儿:“真的不牵扯?不是别人,你自己呢?昨天晚上你和沈奕聊的怎么样?为什么聊着聊着人就没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庄帆笑了声,捧高谭露说,“谭总,放弃艺人经纪真的可惜你了,什么人在你手里都能被管得老老实实。” 谭露气得说不出话:“反正你是老板你说了算,烽火戏诸侯美色误国也跟我无关!” “好了,认真点。”庄帆恢复正经语气,“这几天查清楚赵柯鸣的履历,尤其是家庭和经济现状,他的朋友和同学圈子最好也关注下。” “知道了。”谭露不情不愿应声道。 “我把他住址发给你,看看那里安不安全。” “知道的是查艺人背景,不知道还以为你婚前背调呢。”谭露阴阳怪气地不依不饶:“你睡到人家家里去了?” 庄帆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处露出一行委委屈屈的新鲜牙印,他矢口否认,挂了电话,转着方向盘开进小区。 小区的安保认识他的车,远远敬个礼就开了门。庄帆驾车绕过中心花园,开向地下车库。 这处房子是他自己买的,地理位置方便,安保不错,氛围也算安静。 只是楼盘不算多高级,庄静荷知道后一直嫌弃,几次三番要庄帆搬去其他宅院,庄帆一贯阳奉阴违,最后也没搬走。 这一点上他和赵柯鸣的诉求恰恰相反,最不想住在那种一看就是花别人钱才买得起的房子里。 而这种房子的坏处,就是在整个地库密集的黑白灰suv里,那辆靛蓝色的保时捷911格外乍眼。 这辆车从送过来之后就一直像个装饰品一样摆在这儿,庄帆不想看也不想碰,就连过年出国前,他都只给自己的奔驰套上保护罩,任凭崭新锃亮的跑车放这儿落了一层灰。 他觉得这就是这辆车的宿命,不管多贵多豪华,都该被弃如敝履,无人发现。 但今天,庄帆下车经过它,看见车的引擎盖上,也许是哪些无聊的青春期小孩,在灰尘上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字:不开给我- 庄帆看着这行字和露出亮色车漆出了会儿神,无端联想到拿着昂贵烤肠喂肥胖流浪猫的赵柯鸣。 这种行为虽然无聊也没有意义,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仿佛这辆车因此变得生动了一点,不那么冷冰冰和面目可憎。 庄帆放着这行字在车上没有计较。 他将其归结于自己年纪渐长,心胸也宽广的缘故。 回到家里换衣服时,他还想起自己昨晚被吐了一身都没有找赵柯鸣麻烦,只是想着怎么清理,还顺手地把赵柯鸣也洗干净送上床,直到最后累到睁不开眼,不嫌弃地睡在了他的床上。 虽然被反咬一口,丝毫不领情,但是庄帆做了善事,内心十分愉悦。 这份愉悦一直持续到后期公司的电话打来,问他二期款何时到账。 拜沈奕所赐,几家资方也在欠着庄帆的钱,平川影业的账面眼看就要入不敷出。 庄帆内心叹气,开口前却先笑了,仿佛火烧眉毛的不是他自己:“孙总,合作这么多次我什么时候拖欠过你?银行要等开门红不放款,你这样催我,难道我去银行门口堵他们吗?” 孙总也笑着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笑过后,试探问他:“我还听说,只是听说啊,州联娱乐也对这部戏有些想法,是不是和黎小姐有关?” “孙总,这种小道消息可不能乱传。” “哎,自己人嘛,我是担心咱们这部戏有什么阻碍。” “怎么可能有阻碍,就算是州联娱乐有想法,也只是想注资。”庄帆从容笑着岔开话题,“那就借您吉言,万一他们要给我送钱,我立马给你们公司送分红。” 话已至此,对面也只能笑着挂了电话。 打发完催债的,庄帆立刻化身债主,致电几家投资方,但结果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老狐狸们都擅长打太极玩拖延,一面碍于州联娱乐甚至沈奕他爹的情面,不敢痛快给钱;一面又要庄帆顶住压力保证效果,让他们投的电影不能赔钱。 庄帆听着电话里夸赞他“青年有为手段了得”,说他一定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