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柯鸣感觉对方像是在吹牛,但转念一想,又说:“也是,你能住在这里,你们才是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小人物,不都是人吗?” 赵柯鸣坐在他旁边,“你说得对,都是爹生父母养的。” “那我不一样。”那个人笑道,“我没爹没妈。” “哦。”赵柯鸣说,“我有妈没爹,你赢了。” 那个人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咳嗽,赵柯鸣从屋里给他拿过来一杯茶,那个人不肯喝,赵柯鸣说:“没毒,樊司长亲自泡的。” “谁?” “樊华菁。”赵柯鸣终于打开这个话题,问他:“你不认识樊华菁吗?” 这个人像是没听见,很没素质地把烟头直接丢在地上,踩了踩,接过那杯茶滋溜一口喝进去,过了会儿,才说:“哦,樊华菁。算认识吧。” “你不是吹牛吧?”赵柯鸣问,“那你说说,他是个什么人。” 那人想了想:“不是坏人。” “屁话。” 那个人又说:“但有点装。” 这次赵柯鸣确认对方真的认识樊华菁了,他忍不住凑近点,低声问:“那你说……” 他想起庄帆的评价,挑了个委婉一些的措辞,“你说他是个听话的人吗?” “听话?”那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咳嗽着笑起来,“听话的人只会在家找妈妈,你觉得他像吗?” 赵柯鸣被他一语道破,半晌,点点头。 “我明白了。” 喜马拉雅(9) 赵柯鸣最后问了那个烟鬼叫什么名字,对方没回答,反问赵柯鸣叫什么,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见你。 赵柯鸣又不是保密人物,大方报了自己的名字还有《百家巷的四季》,“你可一定要看,说不定是我最后一部作品了,万一樊华菁要搞我,以后你就没办法再见到我了。” “他搞你干什么?”那个人抽完了一整包烟,把烟盒捏扁在手里叠纸玩,“你就是个小孩,他不会。” 赵柯鸣也觉得不会,这次接触之后,他觉得樊华菁实在不至于和他计较。 没多久,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来叫赵柯鸣,说可以走了。 樊华菁早不知道去了哪里,赵柯鸣脚步匆匆往外走,见到庄帆坐立难安地等在外面的长廊,他从背后扑过去,给了庄帆一个旁若无人的拥抱。 赵柯鸣把脸埋在庄帆后背上说:“你哥都告诉我了,谢谢你。” 但是庄帆并没有立刻转身,他身体僵硬着,散发着闷闷不乐的气息。 回程路上,庄帆仍然话很少。 赵柯鸣问:“你不问问你哥都跟我说什么了吗?” 庄帆沉默地开着车,盯着前面,“不想知道。”过了会又说:“他临走前跟我说,让你下周再来。” 赵柯鸣转头,观察庄帆下沉的嘴角,“你不会是怕你哥爱上我吧?” 庄帆没搭理他。 赵柯鸣又问:“那你是害羞了吗?因为你哥跟我说了你为了我愿意回到家里?” “不是。”庄帆看了他一眼。 赵柯鸣不耐烦了,拔高音调:“那你到底怎么了?” 庄帆被吼得吓了一跳,他把车停在路边,靠坐在椅背上深呼吸。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庄帆说,“你跟着他走进去,我只能在外面等着,而他还在告诉你,其实就连你最危险的时候我都没把握能救你……我什么都做不到。” 赵柯鸣听懂了庄帆的忧虑,也更清楚地看到,樊华菁是如何不费一兵一卒,拿捏庄帆的软肋的。 根本不需要鸡飞狗跳,庄帆想逃想躲,樊华菁就利用自己,让庄帆无处可躲,只能待在门外,一遍遍承受他最不想承受的无力感,让他感到焦虑,再让他“想清楚”。 赵柯鸣把手搭在庄帆的小臂上,轻轻蹭了蹭。 “你能做到的很多,只是没办法打败你爸而已。” 庄帆看起来更加不好了。 但是赵柯鸣又说:“可是你爸是樊庆国,成为樊庆国,也是因为他姓樊,他没那么厉害,他也是靠他爸爸,他爸爸的爸爸才做到这些的。” 庄帆转过脸看着赵柯鸣,眼神微微有了一些松动。 他问:“把菜倒在赵伟头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赵柯鸣笑着说:“超级爽,不过现在想想也就那样,赵伟算什么档次?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庄帆摸了摸赵柯鸣的头发:“如果他档次很高,你会怎么办?” “试一试之后,要么灰溜溜认输装作无事发生,要么抱他大腿占点便宜,不来白不来。”赵柯鸣说完张大嘴,很惊讶地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搂住庄帆脖子说,“哇,这么一想你好厉害啊,你坚持了这么多年!” 庄帆任由赵柯鸣晃来晃去,颧肌渐渐提高,“就会花言巧语。” “我都是肺腑之言,我喜欢的人最厉害了。”赵柯鸣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快开车吧,我好饿好饿。” 庄帆平复了一些,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开车途中他还打电话约了赵柯鸣一直想吃的火锅店,进去包厢安安稳稳吃了一顿饭。 只是吃饭中途他手机响了几次,有公司的,有谷以宁的,庄帆都是匆匆接听匆匆挂断,像是对工作失去所有兴趣斗志一样,赵柯鸣知道,他还在逃避一些东西。 “所以,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好在庄帆终于还是问出口。 赵柯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说,他没什么好跟我说的,他就是为了让你在外面想清楚。” “想清楚。”庄帆冷笑,“想清楚了跟他一样做个傀儡吗?” 赵柯鸣顿了顿,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父亲对你哥,也是那么可怕吗?” “更甚。”庄帆说,“而他更听话。” “那他就没有一点叛逆期?没有自己的主意?” 庄帆抬起头,思考片刻,给赵柯鸣讲了一件事:“他大学时有个女朋友,是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他们认识了二十年恋爱了三年,本来要准备结婚,但是女方家里出了问题,樊庆国让他分手,他第二天就给女孩打了分手电话。” “而他现在的结婚对象,也是樊庆国安排的,相亲结婚生子一点差错都没有。”庄帆道,“我没听说过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赵柯鸣忍了又忍,还是说:“但我总觉得他不像是提线木偶。” “你很了解他?”庄帆反问道。 赵柯鸣给庄帆夹了一筷子牛肉,耐心哄道:“我没有你了解他,但是旁观者清嘛,我还在想,你给他发的那条短信,你说他有没有告诉樊庆国?” 庄帆沉默了片刻,赵柯鸣知道他一定也想过这个答案。 他索性替庄帆说出他不愿承认的事实:“如果樊庆国知道你发了那样的信息,他就知道我的命还是有点用的,那我不可能还好好地待在这儿,他总有办法再把我挟持走。” 庄帆听到一半,紧紧握住赵柯鸣的手腕,“我不可能让你再离开我视线。” “我知道,我知道。”赵柯鸣缓缓拍拍他,“还有就是,现在樊华菁约我每周都在疗养院这种场合见面,是不是也是在释放一些信号,让你父亲觉得他已经在利用我了?” 庄帆冷漠道:“他没那么好心。” 赵柯鸣点头说:“那就再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之后,樊华菁差不多每个周二的下午三点到四点,都会叫赵柯鸣去疗养院,而庄帆依然等在外面。 樊华菁比初次见面更冷漠寡言,似乎和赵柯鸣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也有时不知道接个什么电话就走了。 赵柯鸣便继续自己四处晃,大部分时候都会遇到那个烟鬼,他和庄帆提起过这个人,庄帆说住在那里的人都不是简单货色,让赵柯鸣少和他接触。 赵柯鸣也试过离他远点,但是如果自己不搭理他,烟鬼就会主动过来找赵柯鸣聊天,他除了不说自己的名字身份,其他什么都说,说他是,从小吃不饱穿不暖,为了上学要割猪草,要光着脚走十几里山路…… 赵柯鸣听多了,很难忍住不搭话。到后来,他将赵伟的事情都讲给了这个陌生人听,因为这位陌生人比他更惨,所以听了并没有同情和诧异,只夸赵柯鸣了不起,拿得起放得下,让赵柯鸣感觉两人相见恨晚,真是同道中人。 这样过了两个月,期间樊华菁只跟赵柯鸣说过几件事——郑家的调查接近尾声,郑瑞安再无威胁;贺嘉艺被查出吸毒,已经转到南方戒毒所;还有一些赵柯鸣听不太懂的,文化外宣项目立项了,以后也都是樊华菁牵头等等。 樊华菁让赵柯鸣将这些转告给庄帆,可想而知,庄帆的挫败感更甚。 赵柯鸣渐渐更加清楚樊华菁的战术,既然庄帆选择逃避,那樊华菁索性什么都不再让他参与,就连一手信息都没有,让他彻底品尝自己想要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