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那年轻干部要好好论道过去这里到底承载了多么艰难的任务,没料想,他却是开了个头就不谈了。 “我想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我们岚阳人的夏天永远紧张刺激,像是连年备战奥运,每年都在人员转移速度、公私财产存留规模、防灾准备和救援质量等各个方面挑战上一年的记录。这些还都得在不影响居民正常生活节奏的前提下去搞突破,升学考试得照常组织,暑假的经济活动和安全必须兼顾。就这么几十年如一日,从祖辈、父辈到我们自己,直面困难的精神已经刻进我们岚阳的骨子里了。高组长,您刚才询问这里招待的规格,我想告诉您的是,这个度假村里所有入驻的酒店规格都是一样的,将来对社会开放了,售价也会按照低于市场标准的价格统一定价。” 后方人群传来阵阵私语声,不明就里的人恐怕都在思考成本和回报的问题。韩书记和魏市长缄口对视一阵,两人余光里都看见了专项组的高组长微不可查的那个首肯。 年轻干部快速扫视了半圈,接着说道:“的确,这是个非常冒险的计划,不仅指一两家酒店的经营,还有整个度假村未来的全部运营,包括已经基本建成的这个一号地,以及正在筹备的二号地和三号地,它们在不久的将来会互联成一个庞大的度假区,以高端商业集群的标准把这里运营成对社会免费开放的公共场所。” 魏市长笑了笑,说:“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所谓的招商引资其实是原地化零为整,园区里这些个商业体的所有权人大部分应该都是这块地原来的户主。” 那年轻人含蓄地低头笑了笑,并不遮掩:“基本是的。” 高组长眯笑着眼望向韩魏两人,韩书记于是感佩道:“岚阳县这是众志成城,一代人勒紧裤腰带换后代的未来啊。” 高组长背起手,缓缓道了一声“难得”。 原定一整天的会议比预计的结束时间提早了好几个小时,这场雨也从珠露迅速下成了银线,天气转暖的迹象比往年出现得早。 徐羿白到家已是深夜了,成楠刚看过陈老师准备回自己家,两人于是在走廊狭路相逢。 成楠已经很困了,眼角酸涩得很难受,迎面撞上风尘仆仆的徐羿白,他的身体先于大脑紧张得怔愣起来。仔细算一算,他们得有一个多礼拜没有见过面了,中间除了成楠发出的那条没有得到回复的信息,他们竟然什么联系都没有。这可真是少有,从他回来到现在,这种事还是 细雨绵绵,一下就是好几天,成楠攥着根翠绿的竹枝在半成品屋檐下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起初这样的雨景还让他新鲜了一阵儿,想这可不就是书里写的烟雨江南、烟波浩渺、山色空蒙雨亦奇嘛,然而那是上帝视角、神仙心态才能赏到的景儿,他身在这山中、雨里、进展中断的工地现场,天天掰着指头盼望雨季快快过去。 早上出门的时候,徐羿白还拦了他一下让他别空跑了,成楠撅着嘴看过去后,他又笑了笑,说“反正下雨也开不了工,去了也是待着,还是安心在家吧”。 成楠那会儿鞋刚穿了一半,闻言踢掉鞋子,咚咚跑到徐羿白面前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是向你学习的呀,徐羿白同志,你们每天也不是等发生意外了才去上班的啊,时刻准备着!” “哟,什么时候觉悟这么高了?” 成楠故作羞赧地一噙首一抿唇,“因为人家喜欢你嘛~” 徐羿白手指捏着他下巴抬起来,配合地一脸霸道:“再说一次。” “人家喜欢你~” “认真点,说清楚,谁喜欢谁?” “……”成楠绷不住了,嘴唇抖得越来越明显,顶着徐羿白如炬的目光费好大劲才忍住了没破功。 咽下溢到嘴边的笑意,成楠甩甩头,正色道:“我喜欢你!成楠喜欢徐羿白!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不得了!” 说完自己给予自己肯定:“嗯!” 徐羿白把他按进怀里,宽大的手掌覆在成楠颈后。 成楠任他抱着,好一会儿才拍拍他的后背,温言道:“好啦,放我出工去吧,我得赶快把寨子建好,然后上门提你回来给我压寨!” 徐羿白闭上眼,没有动,说:“没有寨子也行的。” 想到徐羿白,成楠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沈易倒腾着一腿一拐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人蹲在台阶沿边捧着脸对着老天爷淫笑。 沈易:“……”真是春天到了…… 搓掉一身鸡皮疙瘩,沈易拧着脸走过去,他还没出声,成楠先看见了他,然后——“嗨,小易易~” 沈易暴躁道:“你有毒啊!能不能正常点!” “……切。”成楠一秒变脸,不荡漾了。 “你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说着,成楠起身坐到靠墙摆放的长条凳上,沈易踱到他身边,还没坐定就颇惊奇地说道:“村里来人了!我刚回家路上碰见的,有好几个!” 这有什么新鲜的,成楠无语,瘪着声音斜眼看他:“你要说就别卖关子,不然就憋着吧。” “啧!没劲!”沈易不爽,但如实供述:“据我观察,他们肯定不是普通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呢,我看像那种测绘之类的专业设备,黄色的,还有三脚架,地上都是定的点!” 成楠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沈易道:“这阵仗你没见过啊?从咱们这儿往外走个几公里,那一片当年好几个村都是这样的,先是一小撮人来探点,然后就是村里挨家挨户上门谈话……我们村,搞不好要拆迁啦!” “拆迁?”成楠一时沉默下来。 “应该不会。”成楠喃喃地琢磨着。 沈易摸不准他的意思,还有点不解:“这不是好事儿吗,怎么你看着不咋开心啊?” 成楠看向他,问道:“开心什么?” 沈易嗫嚅起来,想了几秒,说:“就,大家听到这种消息都会觉得是好事儿啊,政府会给钱,可能还给城里的房子,好多人一辈子不就图个房子……不说人家,就说你这儿,地基已经打下去了,虽然房子还没盖好,但面积肯定得算,这么大的地方,得拆不少呢。” “那你呢?”成楠问,“你家在市里有房子,你不是还回到这里了。如果真要拆迁,你觉得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成楠以为答案应该显而易见,但沈易却并不如他所料,垂着头盯着水泥地面好一阵子,才悠悠道:“我说不好。” “哥,我不想跟你胡说八道,我是真的……”沈易认真地说:“是,相比我家城里的那套房子,我是更喜欢这里,这里大,人少,我想干嘛就干嘛。但是……拆迁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我真说不好这钱砸到我头上,我还能不能念着村里的好了……”说着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一点一点转着眼珠往成楠那边看。 成楠:“……啊!” 大道至简,成楠悟了。 “哥,你是不瞧我没出息啊……”沈易觑着成楠的脸色,耳朵尖儿都让自己给憋红了。 成楠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双手直打双闪,嘴里一连串的“不”字:“你你你、你这才是胡说八道!什么就没出息了!谁嫌你了!钱多好啊,我也喜欢!谁要说爱钱就是没出息那肯定、那肯定——”忽地灵光一闪,成楠一振胳膊铿锵道:“那肯定是没见过大钱!” “你真这么想的?” 成楠无比坚定地点头! 沈易搓搓后脖子,笑了笑,转念又觉得不对:“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兴奋呢?还有,你刚刚还说‘应该不是’,那是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