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羿白还是那副神色,原先摆弄水杯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杯子里细细的水纹停止碰撞后很快便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曹冰极其厌恶他这副淡定的样子,明明底牌都被掀了还在这故作高深,让人火大的要死。他重新架起墨镜,懒得再周旋,潇洒地放下狠话:“你拿着你的这些破纸爱去哪儿告状就去哪儿,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们中沿,你们南城班子拿什么往那水里砸!” 撂完这一出,曹冰起身顿觉浑身通畅,觉醒了,精神抖擞了。他得意到很想回头看看徐羿白还能不能装下去那个死样子,但不行,姿态要到位,毕竟现在风一吹连花衬衫的衣角都很威风—— “王麒,你好,我是徐羿白,咱们之前见过——” 啪! 曹冰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瞬间冰冻,但身体却有意识般极其敏捷地掉头一掌劈向徐羿白耳朵的位置—— 徐羿白还是那样坐着,耳边并没有在通话中的手机。 曹冰:“…………” 曹冰一身冷汗之后又起一腔怒火,烧的脸色青红交错。他冲徐羿白吼道:“我操td姓徐的,你t敢耍我?!” 徐羿白静静地说:“现在能带上脑子坐下来聊聊了吗?" 一大早,曹冰的心情大起大落,扛着徐羿白一点人味儿都没有的眼神认命坐回那垃圾塑料凳,坐下的时候他忍不住捂了下心脏,脸色比旁边排队买早点的大爷身上那太极服还青。 曹冰顺了顺气,觉得自己的气场输在话多和老是主动出击,刚刚的几个来回,他一套连招耍得是蛮漂亮,但是连徐羿白一个起手式都没套出来,他不被动谁被动。痛定思痛,曹冰也学徐羿白,稳住脾气,要了杯白水捏在手里,然后也不说话。 徐羿白挠挠眉梢,接着真的掏出手机按两下之后扶在耳边。 曹冰勃然色变:“你他……你又要干什么?!” 徐羿白说:“你车违停,我叫人来贴条。你水喝快点,然后去把罚款交了,我们换个地方。” “………………” 曹冰服了。 一会儿后,曹冰冷眼看着自己副驾上气定神闲的徐羿白,感觉真是世风日下,这人怎么连上差不多是情敌的人的车都一点不带膈应的? 他扣上墨镜,问:“去哪儿?” 徐羿白说:“往前开个两百米,右转有个停车场。” “?”整上地下接头那套了,曹冰冷笑一声,照做。 两分钟的路,徐羿白简短地亮明意图:“中沿集团不是按照正常路径入围选拔的,这里面除了你叔叔拿头上乌纱帽给你做的担保之外,你应该也能看出来选拔组锚定你们的根本原因——钱,源源不断的钱。所以,你话虽然难听,但事实也确实没好到哪里去,这个冤大头的确是内定你们的。” 一席话听完,曹冰恨不得喷火,但强自忍成一枚打火机:“……臭不要脸。” 徐羿白笑了笑,问他:“除了这个,没听出别的吗?” 曹冰想了想,疑道:“狼狈为奸?” “……”徐羿白给窗户开了一条缝,吁了口气……倒也是话糙理不糙。 专项组现在焦头烂额。汛期最多还有两个月,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岚阳县当时给了个不成建议的建议,直接把两地交接的那道山口凿开,他们可以做个简单的防御引流工事将预计流量的百分之六十引往雁山村方向,剩下的他们表示愿意再承担一次。 两个月的时间别的不好说,凿一道山口是绰绰有余的,南城只需要把沿途居民的安置工作做好,今年就算交差了。岚阳县显然做足了功课,连安置工作的大致体量都估算的七七八八,口气格外轻松:“在市里挑一个中小型的商品住宅区临时过渡一下嘛,不是难事。”而到了地方一看,他们口中计划要做的分流工事已经基本竣工了。 火烧到了眉毛,时势之下中沿集团就算递来的是一块发了霉的臭豆腐,南城专项组也只能自己想办法把它做成能吃的东西。 外忧内患,的确狼狈。好在是曹冰,徐羿白敏锐地意识到事情尚有转机。 曹冰感觉徐羿白好像被自己噎到了,他诡异地兴起一丝得意,声音听着都有了莫名的底气:“你们这些人上任前是要专门培训说话怎么拐弯抹角吗?我时间宝贵,你有……话直说。” 徐羿白吐了口气给自己点点头,接着没什么起伏地开口道:“区别在于,‘你’和‘你们’。专项组要的是中沿集团,至于中沿集团的代表是曹冰还是别人,无所谓;至于你,你叔叔担保的是你个人,这份担保对于我们来说意义不大,但对于你,我想,这是目前你在你父亲面前最有价值的标榜了吧。” 曹冰僵在方向盘前,他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墨镜遮掩下的神色这回是真的没有半分波澜了。 徐羿白继续道:“曹副局长为你这个大侄子也是煞费苦心了,自请调离专项组就是为了避你的嫌,马上就要退休了,还愿意拿一辈子攒的老底给你撑场子。早上我找他的时候,还在办公室忙呢,挺不容易。所以说啊,你不能不把芮华当回事儿,它是不能直接把你怎么着,但是能摘了你叔叔的帽子,你叔叔不得安宁,你哪儿还有安生日子呢?” 曹冰感觉自己咽喉处被一只宽厚的手掌狠狠掐着气管,他是呼是吸完全由不得自己。他无意识地抻长脖子想摆脱那种窒息感,可是头顶还有另一只手掌,同样的宽厚,努力去感受的话竟还残存一丝温热。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通红,一言不发地看向徐羿白。徐羿白冷眼相对,无动于衷。 曹冰一阵冷颤。徐羿白很年轻,比自己小好几岁,可是在他面前自己没有一点还手的余地。这个年轻人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捏他,别的年轻人难道就不能了吗?他后怕起来,青天白日里突然觉得自己一直过得简直是醉生梦死。 曹冰闭了闭眼,睁开后朝徐羿白伸手:“计划书给我。” 徐羿白把兜里那被撕成两半的最后一页掏出来递给曹冰,曹冰凝重的脸色像是猝不及防裂开一道,他忍不住沙哑着嗓子不可置信:“你还能把这玩意儿捡起来揣兜里?”这人难道一点儿脾气没有吗? 徐羿白不解地说:“这是机密信息,就算已经没什么用了,也不能随便扔。你连这点基本素养都没有吗?项目正式启动之后你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曹冰已经感觉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了,他在极其错乱之中捏着那两页纸,半晌后终于破防了:“么垃圾你扔给我!” 徐羿白 成楠在看到手机上曹冰的来电时,意外和震惊完全冲散了其他的情绪。 鬼知道他琢磨了一整天,却连怎么自然地接近曹冰都没想好,谁承想他竟然自投罗网了?霎那间,他心脏怦怦直跳,难道是徐羿白?我天,他是怎么做到的! 成楠喜悦过了头,接起电话时的语气显得特别欢快,听得电话那头的曹冰一阵语塞,然后便听他阴阳怪气一大堆:“哼,我就知道是你。徐羿白那小子假惺惺地说什么我叔叔要避嫌,他徐羿白难道就不用避嫌了?还合作伙伴,他能自己出面跟我合作吗他……呵,小楠,别怪我没提醒你,徐羿白那小子城府深得跟t无底洞似的,你可千万要提防,别哪天成了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还一个人自以为是你侬我侬呢。” 成楠顿时像咽了颗苍蝇一样难以忍受。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有的人就愿意巴着阴暗面兴风作浪,心里就不能阳光一点呢?就算天有不测要刮风要下雨,不求人人都能朝构筑广厦的方向努力,至少也别这么窝囊地一边大骂老天爷一边踩踏污水溅湿别人吧! 成楠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一边翻白眼一边自省,他自己也蛮窝囊的,之前竟然把这厮当成了阴影,真是笑话。 他忍无可忍,似喟似叹道:“曹冰啊,都三十三了吧,还就这点出息啊?你要是只有这点事儿,那挂了吧。” “……”曹冰捂着心口沉默片刻,然后收起一切表情冷声道:“明天上午十点,淮河路中筵酒店。”扔完这句就挂了电话,一点没有过去那种阴魂不散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