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步道的线路已经定下了,沿外围钉了木桩拉了锁链暂做定位标,路面还没有进行铺设。徐羿白一直牵着成楠的手,以防他不小心滑出道外。沿山腰横着走了几百米,徐羿白停下步伐,指着山下那道弯口对成楠说:“从这里开始,水势缩小,原本愤怒的洪水突然消了气,离雁山村越近就越平和了。” 成楠笑起来,对视一眼后,两个人都默默地望向那不做停留也不息的水流。 逝者如斯,徐羿白问成楠:“你说,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是明年,是十年、百年、很久很久的以后……如果它们不记得我们了,你会失望吗?” 成楠认真思考了很久,认真地盯着一朵撞上山墙后形成的浪花在空中舞了一圈就了无遗憾地再次投身进奔流之中,他目送那一簇直到视线不可及,随后摇头轻声道:“以前,我的心里很空很空,所以希望整个宇宙都来给我回应。现在,我的心里很满很满,满到可以请宇宙放心地把我交给我自己。我不会失望的,我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和希望一起走下去。” 终章 又过了一冬一夏,雁山新村满一周岁的日子,“雁来基地”正式落成揭牌。 白底黑字的牌子普普通通,就挂在村委大院的院门墙上,跟别的牌子并排放着,没有匾托,不搞特殊。 村委单位没有裁撤,只是把位置搬到了村子的入口处。从公路上驶过,一打眼它好像是大户人家的门厅,让人很好奇再往里是一番什么样的富丽堂皇。 然而并没有,雁山村还是从前那样的宁静玉秀。两山的夹角里垂挂一道水流,闹腾地层层下落,沉入湖中便归于了平静。湖边百步之外白墙黑瓦错落有致,依山傍水炊烟袅袅,像别在襟前的胸针上流光溢彩的钻石。 雁山村世居的人们都回来了,在新辟的地上重新建起自己熟悉的家。一层或是两层,正中的是符合习俗的正堂,一开门要能看见中堂墙上规规矩矩的对联,横批必须是“家和万事兴”。左膀的位置一定是一整间的柴火灶厨房,右臂则是水房,一边临着浴室,一边临着花房。这是南城最终给雁山村选定的设计,还原其最初的民风,重新聚拢他们险些失散的归属感,并且,还将雁来基地化整为零散于其间。 在南城居间主持下,中沿集团将芮华小区的部分住房按户配置给雁山村安置的门户,并且负担他们回村重建的建筑成本,换取的是每家每户要专门留出将来迎接新人口的独立空间和生活条件,像寄宿家庭一样。这样一来,原本用于搭建居住建筑的资金就能挪出来改作他途。所以,在住宅区外,单设了三栋功能楼,里面有配齐了专业设备的录音录像厅、影音制作室、机房、各种风格的书室、手工房,甚至还有一层大约五百平的绿幕间,可以用于拍摄和后期。 成楠还是享受到了一点特殊待遇的。他原先的地基面积够大,又没要中沿的安置房,折算下来便给他划了一片够辟出一方小院子的地块。他的两层小楼落于正中,门前种满了各种花卉,屋后种满了橘子树,矮丛之中凸起了一颗枇杷树和一颗栗子树,不过都还没成年,纷纷嫩的鲜翠欲滴。 设计团队抽空给他免费做了一下室内设计。他喜欢明亮灿烂的原木风,但成桐那个人喜好的是简约性冷淡风,陈老师虽然说都好都好,但据成楠观察发现她其实喜欢宋代美学的那种风雅……至于徐羿白,无所谓,有床有墙就行。 沈易的新家就在他的隔壁,门口喊一嗓子就能听见。重新回到雁山村,沈易简直开心得不得了,于是手又痒起来,只是闷在家里两天鼓捣出来的第一件作品是一个造型奇特、可以取名为伸缩杆的东西——用于以后足不出户就能摘成楠后院的橘子吃。 八月下旬,气温突然大幅降低,暑期就这样结束了,雁来基地为期一年的所有建设项目也全部宣告顺利竣工。 这一年,成楠几乎日日待在村里,一边忙着居中融合“雁来项目”与回流村民关于房屋建筑的要求和分歧,一边参与解决半山步道铺设涉及的安全和环保问题,景观渠也需要进一步巩固和完善,同时还要顾着自己家的小楼小院。他每天忙忙碌碌、乐在其中,一会儿像只猴子跳窜上山,一会儿像只湟鱼溯游回湖,回到家就又成了小蜜蜂,前院闻闻花骨朵后院摸摸小雏橘。 徐羿白已经恢复正常的执勤作息,所以每周只能回两次家。起初他对成楠忙得脚不沾地的状态非常不满,这严重妨碍了他和爱人本就难得的感情交流,只是他对外的人设是温柔懂事、包容和支持,所以憋得再难受也只能生生忍着。 好在没多久这个问题就自己消失了。因为在日复一日上山下湖、攀高趴低的劳动中,成楠同志终于在三十一岁高龄之际褪掉了一身的软肉,奇迹般练出了兼具耐力、爆发力以及极强观赏性的薄肌身材,体力更是实现了质的提升,即便被徐羿白关在房间揉圆搓扁一整夜,第二天也能扛起锄头帮邻居奶奶翻土种红薯。徐羿白能吃饱了,吃的比以前还尽心,自然不再满腹闺怨。 雁山村一切就绪,村里上上下下洋溢起满满的期待,像初开张的幼儿园一样,等待着第一批入园的可爱孩子们——尽管他们平均年龄超过三十岁,大部分腼腆内敛不善言辞故而沉默寡言。 村里还是热闹起来了,甚至热闹到二十四小时的任何时段都能看到好些尚在直立行走的人。环湖一圈更是文青必争之地,村里虽然不理解有啥好看的,但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紧急搭起了防护栏,又为了充分尊重他们对着湖面发呆放飞思绪的需要,沿着护栏两步距离间隔着摆放了一圈长椅,两椅之间刨个坑种点各家小花圃里匀来的花花草草。长椅是纯木质手工的,上面没有一根金属材料,可以自然腐败落入土里,当然,全部出自沈易之手。 于是,沈易这个名字在新人群里便传开了。他人年轻,做出来的东西又很有趣,长得也非常可爱,独腿的造型还让他看起来有点酷,很多人都喜欢去他家里玩,还管他家叫奇迹妙妙屋。 沈易在吹捧之中越发傲娇了。去他家的人越是当面夸他,他脸越是绷起来,冷酷地背对着人家,等人都走了,就自己偷偷研究更复杂的样式、更精巧的技术,然后非常不经意的把新作品摆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尾料堆上。 每天上门的人非常多,他都不冷不热地敞着大门,但是有一个姓谢的男的,但凡他来,哪怕只是打门前经过,沈易都恨不得飞身上前把门甩他鼻尖上。 成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一天大半夜沈易突然来找他,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张张合合好半天,一双眼睛瞪着仿佛要说的话有一本书那么多。 成楠那会儿的样子也没整齐到哪里去,只是沈易情绪激动没顾得上细节,徐羿白又很快给他套上了件外衣。 “先进来再说,这大半夜的,怎么了这是?”成楠给他倒了杯温水塞手里,让他先喝水再慢慢说。 沈易稍稍冷静了,但一冷静下来又不好意思细说了,支吾半天后却是煞有介事地看向成楠:“哥,我觉得村里来的人有问题。我不是说全部,但我们这里的条件这么好,肯定有个别游手好闲的冲着占便宜来的,像这种心存叵测、居心不良、无聊至极的大坏蛋就应该把他逐出去!” 成楠还当什么事儿呢,松了口气之后又不以为意地叹了口气,说:“小孩子不要这么有分别心嘛。我们欢迎的又不是十全十美的圣人,再说了,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人。” 见沈易还是那样嘴唇嘟着气鼓鼓的样子,估计是这种说教腔调太老了他听不进去。成楠一时还真有点没辙,费劲想了好半天,然后猛地一拍巴掌:“你想想我们伟大的毛教员!当时面对的是多么混乱、参差不齐的人民队伍,他有放弃谁吗?没有啊,他团结所有人民群众,深入了解、改造他们啊,这才集结起了一支具有地表最强战力的军队,扶起了一支地表最团结的人民啊……对吧?咱们向毛主席看齐准没错的!” “……” “……” 徐羿白实在看不下去了,过去拎起沈易往屋外走,低头俯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送到院门口就见沈易点了点头,然后自己乖乖转身回家了。 回到屋内,成楠仰着头看着徐步进来的徐羿白,问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徐羿白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说:“让他睡前抹点唇膏。” “昂?” 徐羿白只得摇摇头。一扫外面幽幽亮着的路灯,想了想后在成楠面前蹲下,说:“约个会吗成楠同志,去半山步道散散步?” 这大半夜的,这干柴烈火刚被熄的……成楠说“好”。 不过刚往门外走出一步,他又顿住,不安地觑向徐羿白:“你不会……我不要在外面!好多蚊子的……” 徐羿白难得有无语的时刻,真的很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好笑完他正了正表情,很当回事道:“今晚没这个打算。等过段时间吧,蚊子冬眠了,我再提前让人把监控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