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本来就待我不好,我干嘛还要给世界好脸色?”邢洲哼了一声,挑剔地说,“还有,这是哪里来的丑衣服?一点也不衬我。” 话虽这么说,邢洲的目光却迟迟未能从照片上移开。 他的手指拂过照片上女人的面庞,又落在她抱着怀中爱子的臂弯上。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如此年轻、幸福、满怀希望。 邢洲抬头看向杜薇院长:“杜院长……不,杜奶奶,请问我能把这张照片拿走吗?” “当然。”杜薇院长眼角的皱纹层叠,岁月如梭。她透过邢洲那双相似的眼眸,看到了五十年前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孩,“迎春花福利院是你母亲曾经的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家……欢迎回家,邢洲。” …… 他们没有在杜薇的办公室里停留太久,有其他老师敲门进来,要和杜薇商量福利院里一些琐碎的事情。沈知意很有眼力见儿的告辞了,说他会和邢洲在院里随意转转。 这家福利院经过两度搬迁,与邢洲母亲幼时生活过的地方截然不同。邢洲在没有母亲的地方寻找母亲的踪迹,不知该说是刻舟求剑,还是望梅止渴。 今日阳光正好,楼梯间敞开的玻璃窗送来深秋的风。他们沿着楼梯一节节往下走,楼梯间里回荡着两人几乎同频的脚步声。 沈知意裹紧身上的大衣,轻声道:“怎么从没听你提过你父亲也是异能者?” “有什么可提的。”邢洲嗤笑一声,“他的异能等级实在太低,你看顾风只遗传了一个普普通通的c级异能。” “异能和遗传的关系其实不大,就算没有异能的普通夫妻也能生出s级。”沈知意问,“他也是风系吗?” 邢洲不语,只盯着脚下一节一节的台阶。 沈知意没有催他。 终于,邢洲轻飘飘落下一句话:“他是水系。” 他抬起被西装遮掩的右手臂,那里的伤疤陪伴了他二十年。 他晃了晃胳臂,又重复了一遍:“他偏偏是水系。” 沈知意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被邢洲语气里的恨意击穿了。他仔细研读过二十年前那场耸人听闻的无差别纵火案的卷宗,凶手因为投资失败,债台高筑,于是决定报复社会,他随机登上了一辆公交车,点燃了公交车的汽油箱,让所有乘客为他陪葬。 没有其他隐情、并非刻意寻仇,那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那天只是一个少年的十岁生日,那只是一个火系异能者。 他叫住他:“邢洲。” “什么?”邢洲迟了几秒才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沈知意站在三节台阶之上,现在他比邢洲要高了。这是他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邢洲,当他低下头时,可以清楚看到邢洲头顶凌乱的发旋,还有眉间从不消失的烦愁。 沈知意张开双臂,问他:“你想不想抱一下?” 邢洲笑了:“怎么,可怜我啊?你可从来没在公共场合主动和我亲热过。” “这不是亲热。”青年执意道,“这只是拥抱。” “可是你离我这么远,”邢洲指了指他们之间三个台阶的距离,“我碰不到你。” 沈知意:“你可以走上来。” 邢洲:“难道不是你走下来?” 沈知意:“不,是你上来。” 可他却主动下了一个台阶。 邢洲:“不,是你下来。” 可他也主动上了一个台阶。 他们在台阶之间相遇,一个台阶的距离,让他们变得平等。他可以直视他的眼睛,可以看穿他的灵魂,可以抬起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在他的后背双手紧扣。 他们曾经拥有比这更炙热、更亲密的拥抱,他们在床上赤o相对,不留一丝余地,但那只是肉体的相拥,绝非灵魂的相融。 沈知意的骨头快要碎了,邢洲快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胸腔里,快要和他融为一体。 “谢谢。”沈知意听到邢洲在自己的耳边说。 “谢我什么,因为这个拥抱?”沈知意问。 “不。因为这一切。”男人喃喃,“你突然要求我出席一场根本不需要我出席的福利院慰问活动,当我来到这里时,发现这是我妈妈长大的家,当我离开时,我又多了一个亲人在等我回家。 “知意,我早已过了会相信奇迹发生的年纪,我只相信,每个奇迹背后都有人在默默付出。” “……好吧,我承认,这些确实不是凑巧发生的奇迹。但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做了一些不怎么费事的小调查而已。”沈知意轻描淡写地说,“在走进这里之前,我也不敢笃定这里就是你母亲的家。我只是随便赌了一把——运气不错,恰好赌赢。” 他说得是那样的轻松,把他的付出用短短几句话就一笔带过。 他省略了他是如何托人寻找二十年前的资料、省略了他和zoey的通力合作、省略了那些往来上百次的邮件与电话、省略了那些不值得赘述的繁杂工作……然后,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运气”。 沈知意说:“我是你的助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你不是。”邢洲否认,“你不止是。” 他不止是他的助理,不止是他的炮友,不止是那些轻描淡写避重就轻的关系。 沈知意从出现在邢洲生命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用尽全力填补他失去的东西:填补记忆、填补童年、填补寂寞、填补辉煌、填补陪伴…… 没有助理会这样做。没有炮友会这样做。 没有人会这样做。 只有沈知意会这样做。 “知意……”邢洲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稍稍松开他,让自己能够直视沈知意的双眸。 恰好,那双眼眸里也倒映着邢洲的身影。 邢洲决定说出那句话,即使那句话他早在床笫间、早在玩笑里、早在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撩拨里,说过无数遍了。 “知意,我爱——” 【——警报,警报,警报】 【——校园内出现未经登记许可的异能波动】 【——异能强度:极高】 【——出现地点为操场,请教职员工立刻赶往相关地点】 突然间,楼道顶部安装的音箱里传来一阵中性的机械嗓音,完全切断了邢洲尚未说出口的话。 原本沸腾的血液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异能波动?会不会是杜奶奶?”邢洲脱口而出。 “不可能。”沈知意立刻否认,“异能监控设备安装时,就提前为杜院长开通了特殊权限,她在园区内随时都可以使用异能,监控设备只负责记录她的数据、绝对不会触发警报。” 难道是有其他异能者闯入?没时间再耽搁了,两人迅速沿着楼梯向下奔跑,刚才的暧昧与激情荡然无存。 危险当前,那句未说出口的告白就这样消散在了空气里。 当他们赶到操场上时,整栋楼的所有成年人都到齐了,但眼前的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就在刚才杜薇用异能制作的沙土城堡顶部,女童小槿不知道如何攀上了那里,她双腿颤颤,因为惊吓而大哭不止,她一边哭一边干呕,脸上的汗珠与泪水混在一起,整个人都湿透了。 黑猫依偎在她脚边,也因为受惊而缩成一团。 zoey反应迅速,通过沈知意和邢洲的随身智能设备弹出警示框: 【警告:异能爆发!】 【危险系数:极高】 【因异能者是幼儿,综合考虑其心智、能力,请千万谨慎】 居然是异能爆发?有些异能者一生都不会经历异能爆发,但有些异能者会因为外界刺激,激发了内心潜力,超越现有等级,爆发出出人意料的可怕能力。 邢洲曾见识过顾风的异能爆发,他没有想到,居然一个三岁多的小孩子,也会有异能爆发的时刻。 “她是怎么上去的?”所有人都在问。 周围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告诉大人们:刚开始大家都在城堡旁边玩捉迷藏,他们还想拽着猫一起玩。可是猫嫌沙坑太脏,被他们骚扰烦了,就顺着城堡爬上了外墙,小槿贪玩之下,跟随它一起往上爬,等她爬到高点之后,却发现自己下不去了! 这座沙土城堡大概五米高,孩子们捉迷藏时,旁边一直有两位老师看护。但孩子太多、老师人手又不够,没有一位老师注意到一人一猫的“大冒险”。 而正是这场大冒险,激发了小槿的异能。 “我早该猜到的!”迟晓哎呀一声,“黑猫有灵性,会被异能吸引,可我只当它和小朋友玩得来,从没想过她居然是异能者!” 这句话从邢洲耳边滚过,某种念头忽的在男人的脑海里点亮,可不等邢洲抓住,就被现场的紧急事态打断了。 年迈的杜薇院长姗姗来迟,当她见到被困在城堡屋顶的小槿时,第一反应就是再用异能把高耸的城堡重新变成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