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爱靓,以往每次出门,从领带到袖扣到腕间豪表都精挑细选,但今天他全无心思,草草穿上一套西服就离开了镜子前。镜子里的男人并没有往常的潇洒俊朗,反而显得疲惫又沉默,像是灵魂被从他的躯壳里抽走了一样。 玄关处有一个装着口罩的小盒子,邢洲的手指从那几片口罩上掠过,顿了顿,最终没有拿起一枚遮掩脸上的伤痕。 司机老吴提前驾驶宾利等在楼下,准备送他去公司。 上车前,邢洲注意到车库里属于沈知意的那辆suv不见了,他不清楚沈知意是开车出门散心,还是去上班了。他猜老吴肯定知道,但他那点儿好面子心里让他不想开口询问,怕被人发现他和沈知意感情出现了问题。 “邢先生,下午好。”老吴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的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口上,知趣地没有询问。 “嗯。”邢洲没什么精神地靠在椅背上,“去公司。” 车上很安静,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邢洲却觉得安静得让他坐立难安。车厢居然这么宽敞吗,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这么大吗?他降下车窗又升起,可是再也没有人怒斥他手欠了。 邢洲让老吴打开收音机,没想到,新闻广播里讨论的恰恰是昨晚的邢万里事件。 【昨晚,京市艺术馆的慈善拍卖晚宴如期举行,知名画家邢万里的肖像画作流拍,流拍后作品不翼而飞。今天早上,数家媒体同时收到匿名邮件,邮件附上了邢万里行贿和偷税的切实证据,据悉,警方已经着手开始调查。 邢万里是一名d级水系异能者,当警察找到他时,他神志不清,坚称画上的人物活了过来,一直在盯着他看……】 邢洲:“关掉。”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听邢万里的事情。 老吴依言关掉。 到公司后,门童急匆匆过来为他拉开车门,他乘电梯而上,电梯门滑开,他一步踏出,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上发出一阵闷响。总裁办里一片忙碌,他之前因为意外变成少年,已经多日没来过公司,这是他恢复成人身份之后首次亮相。 “啊,邢总好!” “邢总好!” “邢总下午好。” 地球没了他照样会转,行舟科技没了他依旧欣欣向荣、稳步前行,因为沈知意替他承担了大部分工作。 邢洲苦笑一下,再次意识到自己有多离不开他。 走进总裁办公室前要先穿过秘书部,秘书们纷纷起身,向他点头问好。 邢洲本想径直走进办公室,但他的脚步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停在迟晓的办公桌前,敲敲桌子:“十分钟之后来我办公室,汇报一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 “啊?我、我吗?”年轻的小秘书吓了一跳,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又很快低头改口,“好的,邢总。” 邢洲皱了皱眉,不明白迟晓为什么表现得如此生疏。 迟晓是被沈知意一手提拔上来的,入职以来一直跟在沈知意身边忙前忙后,甚至一起出差,昨晚他们三人还一起乘车去了拍卖会……好吧,邢洲承认,他就是想和熟悉沈知意的人聊聊天、说说话,旁敲侧击地问问他知不知道沈知意去了哪里散心。 十分钟后,迟晓准时敲响了邢洲的办公室大门。 总裁办公室位于行舟科技大厦的顶楼,整个办公室设计得颇有科技感,一面墙上摆着行舟科技获得的种种奖项,另一面墙则是已经上市、即将上市和正在开发中的产品项目。 邢洲端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沉沉地看着迟晓走了进来。 迟晓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电脑,磕磕绊绊地汇报起来,邢洲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稍微指导了几句,然后才用一种随意至极、像是偶然提起的语气进入正题。 “沈助理没来上班,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他去哪里了?” “……啊?”迟晓像是没听懂问题一样,眼里闪过一片茫然。 邢洲耐着性子问:“沈知意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要怎么联系他?他肯定没把你也拉黑吧?……算了,手机拿来。” 迟晓不明所以地交出手机。 邢洲接过手机,找到联系人,输入:【沈知意】 搜索结果:无。 输入:【沈助理】 无。 【沈总】 无。 【沈哥】 ……无。 【aaaa沈】 依旧无。 邢洲不耐烦起来,皱着眉头看向迟晓:“你到底把沈知意存成什么名字了?调出来,我要给他打电话。” “邢总,您、您在说什么啊!”迟晓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您说的沈知意是谁啊,总裁办根本没这个人啊!”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邢洲愣在原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了他,让他浑身僵硬。 他喉结滚动,挤出一句话:“沈知意就是……沈知意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你直属上司,出差每次都带着你,昨晚还带你一起去了拍卖会!” 迟晓把脑袋几乎摇成了拨浪鼓:“我的直属上司是aanda姐,我出差也是和她一起出的。您说的拍卖会是什么?我从来没去过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邢洲起身冲向隔壁,他和沈知意的办公室仅有一墙之隔,中间有个小小的隐形门连接。然而当他冲向沈知意办公室后,却发现整个房间大变样! 足以小憩的按摩椅、装着几套备用西服的大衣柜、舒适的沙发和阅读灯……这里看上去像是一间非常舒适的总裁休息室,根本不是一间总裁助理办公室! 他失态地发出一声哽咽的声音,他离开办公室,跌跌撞撞地走向秘书部。 见他形色惊慌,秘书部的负责人aanda吓了一跳,赶忙扶住他:“邢总,您是身体不舒服吗?我立刻叫医生!” 他甩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沈知意呢?沈知意办公室里的东西怎么都没了?” aanda面露困惑:“呃,邢总,您说的沈先生是谁?” “……” 这不是真的,这根本不是真的。 邢洲倒退两步,直到身体撞上电脑。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在电脑上操作起来,他打开公司官网,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官网上原本有一栏公司动态,点开置顶的那条新闻,就可以看到他和沈知意一起接受采访的照片。 可是,照片上只剩下邢洲一个人了。 他又搜索他和沈知意一起捐赠的大学奖学金,然而学校宣传页面上奖学金的创办者也只剩下了邢洲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为什么……这是怎么做到的? 邢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掏出手机拨打沈知意的电话,盲音。他又拨打沈知意父母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走投无路,他又拨打了顾风的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他的傻弟弟——好在顾风的电话接通了。 “哥?”年轻人的声音很惊喜,噼里啪啦地开口,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在一分钟里连续说上百个字,“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我回京市了?对了,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咱爸、呃,我是说邢万里,他被抓了!他的律师居然想求我妈帮忙,幸亏我妈和他离婚的早……” “顾风,邢万里的事情先扔到一边。”邢洲打断他的碎碎念,问他,“你能联系上你嫂子吗?” “啊,……嫂子?”年轻人那边空白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恭喜啊。” “!”邢洲骂了句脏话,把手机重重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整个总裁办静如寒窑,大家战战兢兢,不知道邢洲为什么会如此失态。 邢洲下楼直奔停车场,司机想为他开门,邢洲挥了挥手让他离开,示意自己开车。 一路上风驰电掣,无数的问题在邢洲脑海里奔腾不休。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昨晚他昏睡前耳边听到的那句话,并不是他的幻觉。 沈知意的异能可以操控思维,所以他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所有人的记忆,让他们忘记他的存在。 从始至终,决定这段感情开始与结束的人都不是邢洲,而是沈知意。 昨晚的争吵终究在沈知意的心口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邢洲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想问问沈知意为什么如此狠心,为什么要把自己从他的生命里带走。那些默契的相伴,那些床笫间的欢愉,那些泪眼朦胧的雨天,沈知意全都带走了,只剩下邢洲独自守着只有他一个人才记得的回忆。 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只能回到家中,可是进门之后他发现家里像是洗劫了一样: 鞋柜里,沈知意的鞋子都消失了;餐桌上,邢洲买的情侣咖啡杯只剩下一只;衣橱内少了一半的衣服;就连床上的枕头,都只剩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