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你送给我算了。” 另外两个家长在旁边笑着打岔:“给我们家也行。” 免提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哈哈哈,那我舍不得,金老师你稍微帮我看一下,我马上到。” “行,别着急,孩子我肯定给你看好。挂了。” 十点整,其他家长孩子纷纷回家,陈许晗站在金振腿边,仰着小脑袋对他笑。 “傻乐!”金振指指旁边的休息室,“进去把西瓜吃了,你妈刚下班,过一会就来。” 小孩一听不用练琴还有水果吃,撒着欢跑了进去。 金振在口袋里摸索两下,确认打火机还在,步子一迈,出门点烟。 兴趣班和学校是跷跷板的两端,琴行在周末和假期最忙,金振光自己的课时就排了15节,还要抽空协调其他聘任的乐器老师,别说想不起来抽烟,连饭都压缩成一顿。 好不容易闲下来,烟瘾反扑,一根接一根,有点停不下来。 金振的烟瘾始于大学时期,那时候年轻气盛,一群搞艺术的年轻人又自视甚高,一会穿成骚气四射的斗鸡,一会在前胸后背各纹一位圣母玛利亚,一会酒吧宿醉,一会又要去琴房和大师共鸣……总之是要与众不同。 金振也一样,在这些事里挑了一圈,最后决定返璞归真,做个平平无奇的烟鬼。 大学那会抽得凶,后来毕业开了琴行,教的大多是小孩,又赶上学琴的热潮,忙得不行,索性戒烟。 复吸是在最近,目前还算节制,暂时估计是很难再戒。 最后一根,他对自己说,低头吸完手里最后一点,烟盒朝兜里一塞,百无聊赖地玩起手里的打火机。 打火机在手机转了十好几圈,金振脑子里闪出刚刚那个大学生——白白净净穿着得体,一看就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跟他当年完全不一样。 直来直去,什么东西都写脸上,跟他现在也不一样。 想到这儿,金振停下手上的动作,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韩,明天到底能不能来修你给个准信儿啊。” …… “行行行,知道了。” 洗衣机的下水口坏了一周有余,维修师傅拖了一天又一天,拖到他为数不多的衣服完全见底,只好就近搜刮他爸的行头。 没办法,夏天一到,一个县城的空调冰箱轮着闹毛病,师傅在电话里承诺两天内一定上门,金振也懒得再找其他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眼前飘过那个大学生震惊的眼神。 有那么难看吗? 钟玉动作很快。 拿到钥匙的第二天开始收拾东西,租了一辆皮卡,一次性把所有东西运到新家,卸在院子里,利用不上班的时间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拿。 周三晚上,交接完旧房子的所有东西,钟玉躺在新家的床上,窗户大敞着,邻居的说话声从院子里飘上来,偶尔微风拂过,窗外树叶沙沙作响,钟玉闭着眼睛,在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中慢慢变得迷糊。 大脑即将关机的那一刻,钟玉猛地睁眼看了一眼时间,立刻给自己颠了个锅,身子猛翻半面,脚后跟在地上一蹬,以逃命的架势冲去琴行。 八点整,金振刚找完教材就听见外边有个粗重的呼吸声,抬头一看,新收的大学生正站在门口,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张秀气白净的脸喘得十分狰狞,不知道是来上课还是抢劫。 “怎么了?累成这样。” 金振人没动,远远地开口,声音拉得很高,面带笑容,好像门外那个不是新收的学生,而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 “差点忘记今天上课,跑过来的。”钟玉好不容易把气喘顺,一抬头,刚刚还在热切关心他的金老师已经拿着教材踏上楼梯,俨然是要立即上课的样子,他赶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金振不忘完成“关心”的最后动作:“以后还是定个闹钟,不过今晚还好,只有你一个人上课,其实来迟一点也无所谓。” 二楼比一楼小一半多,楼梯上来左手边一间上课用的琴房,右边一间敞着门的小教室,角落堆了点杂物,除此之外再没多余的东西。 第一节课主要是讲一些基础理论,不算在收费的课时之内,大部分时间学生只需要听,不用做太多动作,更没有问题要回答。 按理来说这节课应该很轻松,但钟玉在讲台上站了一年,已经很久没体会过当学生的感觉,更何况这种一对一课程不像大学阶段,反而和更遥远的义务教育相似。 确切一点,像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单独谈话,而且还是不写作业、上课说小话等学生全责的原因。 “目前需要用的知识大概就是这些,其他的东西我们会在后面的课程里慢慢去学。”金振给理论部分收了个尾,清清嗓子,“现在来说一下弹琴的正确姿势。” 他示意钟玉站起来,亲自弯腰把琴凳摆正,帮他挪了个合适的距离。 这间琴房不大,两个成年男人在里面略略有些拥挤,都坐着的时候感受不到,此时此刻,钟玉坐着,金振站在他左手边,空气像多加了重力一样压下来,让人有点紧张。 “背挺直。” 靠上的脊柱正中传来一点按压感,是金振手里的笔,钟玉下意识按指令坐直,隐隐约约地想那支笔又将落在哪里。 笔没动,也没落在他身上任何一个地方。 金振重新坐下来,随手把笔横在靠近自己那边的琴键上:“我们先讲右手。” 话音刚落,钟玉的右手毫无准备地被另一只手抬起,在灯光下展开,那张脸凑近仔细看了看,得出结论:“你这指甲还行,但还要磨一磨,一会楼下有指甲剪我拿给你。” 为了举例证明,他又展开自己的右手:“你看,最好把它磨成这个状态,这样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不会发出噪音,也能减少一些手滑落键的错误。” 钟玉认真去看,那只手从手腕开始几乎处处骨节分明、线条遒劲,掌部宽大,五根手指长但并不细,甚至有些骨节比常人更粗大一些,每个指甲都磨得很平整,略短于甲床。 总体来说,这是一只秀气的手,和金振的长相有点反差。 “手抬起来,自然落下,像这样。” “再抬——落——” 金振的手五指张开向上虚虚地平放在琴键上,像只托盘一样接着,借此感受他的发力是否正确。 钟玉忽然非常后悔自己那天晚上头脑一热学琴的决定,他考虑到了费用、时间、难度,唯独没想到开始时难以避免的肢体接触。 太不习惯了,上一次碰活人的皮肤还是学生坐着楼梯栏杆从五楼朝下滑,他急得上去抓住后脖颈把小崽子带到他们班主任面前三堂会审。 身体不会欺骗自己,心里的紧张完全体现在手上,钟玉的手指僵硬得像一把钉耙,金振的纠正每一次都需要花费不少力气,如果现在把钢琴挪走,说两个人在暗暗较量也一定有人相信。 金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教琴将近十年,各种各样的学生和家长都见多了,有眼窝浅在琴房大哭几小时的,有脾气暴弹两下就踹琴的,还有学了一年多来琴房依然要靠家长拿着鸡毛掸子在后面像放羊一样赶着的…… 面前这个只不过有点僵硬罢了。 钟玉不知道金振经历过的大风大浪,看着琴键上那两只拉扯的手,大脑逐渐被惭愧淹没,原本就硬的手更加不配合。 “不要走神。” 严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钟玉侧过头,发现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弯弯的眼睛甚至有点瞪着,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不客套也不亲切,甚至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是真实的认真和严格。但很神奇,钟玉慢慢放松了下来。 原来人无论长到多大,即使是自己主动要上的课也依然是度秒如年。 钟玉操纵僵硬的身体走出琴房,后知后觉地发现楼下来了练琴的小朋友。 他站在后边,放轻脚步慢慢挪过去,想围观一下,还没走到,楼梯上的脚步急促地赶下来,先喊了名字,接着几步跨过去,“啪——”一巴掌打在他背上:“讲了很多遍,不要给我勾着腰翘着腿弹琴!” 旁边的家长显然是站边老师,立即开口告状:“我说多少次了他都不听,非得老师过来搞你才行是吧。” 琴凳上的小孩撇着嘴缩着肩膀,想哭不敢哭的样子。 一巴掌打得钟玉心惊肉跳,在他看来这不就是两个大人联合起来欺负一个没话语权的孩子,他没说话,心里和孩子站在一边,刚看顺眼一点的金振立即变得面目可憎,原来这人不仅油滑,教人的方式也还是老一套。 他心里不舒服,只想快点和这个地方划清界限,生硬地甩出一句“金老师再见”,风一样刮出了琴行的大门。 急赤白脸跑回家,在床上躺到心跳平复,钟玉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