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的小孩儿倒是舒服,一个个全跟爸妈出去过暑假,剩下自己跟金振大眼瞪小眼,跟他当初想的又热闹的休闲生活完全不一样。 钟玉一松手,眼皮下边因为拉扯多出几条暂时的纹路,他抄起一捧水朝镜子上一泼,老话说得好,时间是把杀猪刀。 但是老话也说了,眼不见,心为净。 巧了,他就乐意装瞎。 钟玉作为新来的老师,没被安排当班主任,又是教语文的,几重buff加身,一堆杂活跟着堆过来,这一年多里课没少上,ppt和材料更是没少写。 累死累活的结果就是银行卡上一分没多,台上大腹便便的领导一边念ppt一边向他投来满意的眼神,看得钟玉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借着点头一个劲把脑袋往桌上埋。 旁边的陈松节把笔记本推过来,钟玉瞄了一眼,差点没当场笑出声——老徐的卡通大头肖像,下面写着:你昨晚没睡? 钟玉挺直身子,佯装领会到了领导的核心思想,唰唰地记起笔记:睡了,没用。 陈松节挑出红笔给他打了个100分:忍忍吧,快了,结束晚上出去搓一顿庆祝放假? 钟玉乐了:你请? 笔记本上又多个红色大勾。 有了盼头,钟玉一下振奋起来,趁着领导没往这边看,偷偷摸手机准备看晚上吃点什么。 屏幕一亮他愣了,静音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7个未接来电,最近一个在30秒前,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钟玉直觉这人是有什么急事,把手机屏幕斜给陈松节看了一眼,又对了个眼神,手往肚子上一捂,装着要上厕所的样子挪了出去。 跑到走廊另一头,钟玉回拨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先是一通乱哄哄的吵嚷声,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钟玉,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刚结束大查房的小医生徐之南收到老师夺命连环催,让他抽空把小论文初稿交过去,好死不死早上出门匆忙随身的包忘记拿,装资料的硬盘还在包里。 徐之南来安梁也不算多久,掏出手机通讯录左看右看,最终拨了钟玉的电话。 医院和三中各处于县城的两个方向,徐之南最终租下的房子在医院对面的一个新小区里,从早上睁眼到垂直于医院的地面最快只需要七分钟。 新小区除了环境好、设施新,最大的优点就是楼栋标得清楚,钟玉打车从正门进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徐之南发给他的楼栋号。 密码锁一开,还没开始找包,一股焦糊的味道先冲上来,钟玉循着气味和白烟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关了燃气,抓起一块抹布掀起锅盖,白烟混着焦味窜上房顶,好不容易等到视野里能看见点东西——嚯!蒸盘上四五个无名物体不知道是不是徐之南连夜从土里挖的,一个个黑得张牙舞爪。 钟玉一边处理厨房的烂摊子,一边不忘拍照发给徐之南,随手写了一句:“你现在就爱吃这些?” 那边应该是还在忙,直到他拿到硬盘准备出门才回了简洁的几个字:“你才爱吃。” 看到这条回复的钟玉简直是乐不可支,中学时代的徐之南各方面都无比优秀,唯一的短板就是和人吵架永远只会这一种句式,因此吃过不少口头上的亏。 钟玉一路乐到医院,徐之南已经站在住院部楼下等着,瘦长的一个人裹在白大褂里,远远看着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几分钟前在手机上还闹得有来有回,一见面两个人反而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钟玉像丢烫手的山芋一样把硬盘往徐之南手里一塞:“给,赶紧上去吧。” “谢谢。”徐之南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动作。 大眼瞪小眼几秒钟,两个人各自撇开脑袋,对着相反方向无声地笑。 徐之南十几年前的灵魂回归原位:“我们俩是在拍电视剧吗?” 钟玉摆摆手:“导演喊咔了,赶紧滚蛋吧。”说完两手叉腰低下头,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皱着眉,“不是我说你,徐之南,怎么过去这么多年,你这生活习惯还是这么脏乱差?” “你那房子里有能下脚的地方吗?” 钟玉虽然是语文老师,但没有在生活中到处运用修辞手法的职业病,找硬盘的时间里他匆匆扫了一眼房间——各种各样的书在不同的桌子上繁殖,一年四季的衣物一半在床上一半在沙发上,角落的小衣柜居然是家里唯一空着的东西。 钟玉真想问问徐之南,那个衣柜是留着准备请个神像进去住吗? 不等他问出口,徐之南接了个电话,神情一下着急起来,甩下一句“晚上请你吃饭”就冲上了即将关门的电梯,丝毫不给钟玉一个反应的时间。 钟玉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回过神来。 请我吃饭的人多了,你排得上空吗? 想着和陈松节先前的约定,钟玉决定遵守先来后到的原则,把徐之南朝后排一排。 下了手术接到消息的徐之南噼里啪啦一段语音砸过来,大意是让他去跟陈松节吃,等他们差不多吃完了自己再过来,还毫不见外地叮嘱钟玉掐着点给自己点个不辣的菜。 晚上九点半,张姐土菜馆七号桌上的残羹冷炙凉了又凉,盘里的猪油都快凝固的时候,蓬头垢面、用胳肢窝夹着电脑的徐之南终于赶到,坐下就像饿了三天一样猛吃起来。 钟玉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在桌上点兵点将:“这几个是给你点的,那几盘是剩菜没收,别吃了。” 徐之南两腮鼓鼓,好不容易咽下去,喝了半杯水才把话说清楚:“没事,剩菜也是菜。” 钟玉又想起白天他家锅里那些碳灰丸子,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问:“你不是说你过得挺好吗?” 徐之南筷子一放,条分缕析:“首先,我说的是‘还行’,你作为一个语文老师难道不应该明白这是一种委婉的表达吗?其次,我说我在医院上班,这不仅是在告诉你我没有从事黄赌毒等违背法律法规的行业。”他喝一口水,“更是暗示你,我过得很惨。“ 钟玉眼睛一眯:“你怎么知道我是语文老师?” 两个人的情谊是真的,但那么多年没联系也是真的,更何况中学毕业之后两人相继又转回其他城市,徐之南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徐之南自知不小心踩到雷点,低下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碗里的花椒,闷声道:“岳宁说的。” “你跟他还有联系?” 花椒太多,一时挑不完,徐之南沮丧地放下筷子:“本来没联系,但我外婆前几年老念叨你俩,刚好搬家翻出同学录,你那儿一片空白,他还留了个电话号码。” “试着打了一下,通了。”徐之南喝完最后一口,“后来就有了点联系。” 钟玉拿起水壶,没倒,问他是喝水还是饮料。 徐之南想了想:“饮料吧,咱俩一人一罐。” 两罐可乐同时打开,徐之南仰头痛饮一半,打了个嗝,开始招供:“岳宁和我们之前班主任一直有联系,应该是他俩聊天的时候说到的。” 钟玉点点头,初中班主任算是长这么大关心他最多的一个人,职业发展这些事情他们多少聊过一些。 “说来也挺那什么的。”徐之南撇开脸,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岳宁跟我说你回安梁的时候正好是我毕业那年,我回来,多多少少受这个影响吧。” 钟玉的目光转向自己面前那罐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冰的刺激喉咙,他声音有点哑:“那还挺巧的。” “岳宁呢?他怎么样?” 总归有人要问出这个问题,钟玉脑子一热,选择主动。 话在嘴里滚了几轮,徐之南答:“好像国庆准备结婚。” 他看到对面那人大而圆的眼睛由放松到惊讶,一点点随着他说的话瞪圆,徐之南两只脚别住桌腿,一只手悄悄朝纸巾靠拢,为钟玉接下来的反应做足准备。 下一秒,钟玉脸上的惊讶被笑容取代,眼角弯起漂亮的弧度,抓住可乐啪地朝桌上一顿:“我靠,咱俩真在这儿拍电视剧呢?” 徐之南松了一口气,跟着他笑:“是啊,什么破桥段?”感慨完又细细地看了一遍钟玉的表情,犹豫着开口,“你……” “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钟玉咧着嘴,目光透过门口油腻腻的玻璃往远处看看,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连岳宁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 徐之南完全地放松下来,脚从桌腿上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胆子重新变大:“那你……还是……” 钟玉张开手掌贴在桌子上,注意力全在抚平被空调风吹起的塑料桌布上,随口答:“是啊。” 桌布垂下去,他抬起头:“我是喜欢男人,当时在探索,现在确认了。” 语气之平淡堪比说桌上某道菜有点咸。 对面的人不知道是被他哪个字刺激到,猛地干了剩下半罐可乐,啪地把空瓶拍扁,叫得气吞山河:“对啊!就是喜欢男的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