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弹的这一段已经很熟练,分心也不影响钟玉准确地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李佳宁脆脆的声音响起来:“金老师,这个我不会弹。” 余光里,李佳宁扭头的那一刻,刚刚还皱着的眉头立即舒展开来,擦了手匆匆过去:“哪里?指给老师看一下。” 钟玉手上的音活泼愉悦地一跳,又回归平静。 姐妹俩出去玩的时间长了,常犯的小错误故态复萌,金振站在两人之间弯着腰讲得嗓子冒烟,好不容易纠正完准备喝口水,门外的八十忽然汪汪大叫起来。 金振抬头一看,是电话里嚷嚷着要退货的大爷。 穿得还是跟那天一样齐整,甚至比那天更甚一筹,头发应该是用发胶特意定过型,秃的发亮、黑的也发亮。 开琴行这么多年,当老师的苦吃得不少,经商的罪也受够了,金振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什么人来了都能过上两招再游刃有余地把人家请走。 金振迎上去帮他开门,挂上笑,好像刚才那通电话没打过:“呦,郑老师来啦!” 连着练了一个小时,钟玉停下来,慢慢地活动手腕,看似盯着谱架上的音符,实则心思全在余光里那两人身上。 被称作郑老师的大爷显然是没有预料到电话里那一通之后金振还能对他有这样的态度,胡乱应了几句又点点头,目光四处乱瞟,显然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金振开门见山:“您来退二胡的吧,我之前电话里也说明白了,买的时候都已经确认过了,您也是点头了的,现在来退肯定是不行的,最多就是折旧。” 郑老头显然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接,下意识反问:“折旧?我才买几天啊?” 金振语气平静:“买几天也是有数的,我这儿收据和监控都有,您放心,要是买的时间真短,折的时候也多算点,一码归一码。” “我们家就靠我一个人的退休金养着呢,这二胡实在太贵了,家里几个月的买菜钱就这么出去了。”老头腰一勾,声音一压,骤然从光鲜亮丽的退休教师变成了被生活压弯腰的可怜老人,“我现在儿子不管、女儿不问,除了问我要钱没人管我了。” 没人管几个字说得钟玉心里一紧,抬头去看他,恰好那双浑浊的眼珠转过来,钟玉不忍心,目光又挪回谱子上。 另一边金振开口了,语气一如最开始的冷硬,两手抄进口袋里,意味明显:“如果你觉得贵,那就不要买超过能力的东西。当时我也问了你想要什么价位的,每个价位都推荐了一把,又不是忽悠你买这个贵的,还是麻烦你按规则办事。” “退货肯定是退不了的,没别的事请回吧。” 钟玉感觉自己的脸好像在发烫,不知是把自己代入了交锋中的哪一个角色,他扫一眼金振,金振有理有据、毫无过错,他心里知道。 还是有点失望,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从认识的 “菜来了。” 这家的辣猪蹄在整个县城都算有名,要前一天打电话点菜,老板第二天起个大早去下边村里的大集上现买,保证新鲜。 陈松节最爱吃这个,一看见猪蹄什么都忘了,掀开盖子夹起热气腾腾的一筷子,晶莹剔透的肉抖啊抖地抖进他嘴里。 又辣又烫,但舍不得松口,陈松节斯哈斯哈半天总算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对面的钟玉已经急得伸手拍他:“你怎么不说了?” 陈松节又夹起一块放在盘子里凉着,才继续:“当然好了,他老婆于奶奶也是退休教师,老两口都拿工资。他孩子也省心,都在省外工作,照顾是照顾不到,但也麻烦不到他们俩。” 陈松节一拍脑袋,向前一凑,瞪着眼:“据说他大哥好像返聘了什么岗位,他能来老年大学教书应该有这个原因。”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摆弄那块猪蹄:“我说这些纯粹为了治愈一下我受到的精神攻击,你保密啊。” 其实不叮嘱这一句他也笃定钟玉不会多说什么,共事这么长时间,其他的他不敢说有多了解,但钟玉这张嘴着实像个只有进口没有出口的存钱罐,完全不担心赃款外流。 “知道了。”钟玉点点头。 “哎,你不是也有事跟我说吗?”陈松节还没完全被猪蹄迷住心神,多问了一句。 钟玉扒拉两下碗里的菜叶:“没有啊,哪有?” “那刚进来的时候你一个人坐在这,那么苦大仇深,我还以为你也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钟玉嘿嘿一笑,没告诉他糟心事已经在刚刚那一通吐槽里烟消云散了,拿起公筷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权当感谢:“可能我长得凶吧。” 陈松节愣住,看了一眼他的脸,心里讶异:这人是从来不洗脸还是家里没钱装镜子。 猪蹄见底,陈松节的嘴总算又空出来,问钟玉琴学得怎么样了。 “刚刚赶超比我早学一个月的幼儿园师兄。”钟玉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一脸自豪,“预计再过两个月赶超另一个幼儿园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