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钟玉忍不住伸手去摸他唇边刚冒出的胡茬,指腹刚被刺了一下,手腕就被金振环住。 “怎么了?”他问。 金振慢慢站起来,另一只手伸到他脑后,把他按进怀里,静了一会,附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紧接着他把钟玉那只手拉上来,牢牢摁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事情赶上事情,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既然如此,就只能让你听听我的心。 夜深了,几乎没有夜生活的小县城街道早早安静下来,金振枕着交叉在后脑勺的双手,病情、治疗方案、费用等等在大脑里缠成一个理不清头绪的线团,他想了又想,余光落在旁边空空的单人床上,有块光斑慢吞吞地在床单上挪动,金振顺着它的指引望出窗外,被灰云包裹住的月亮正发着混沌的光,越过小县城的无人的街道,落在银色的水洼里、灰砖旁,最后栖息在正凋零的树冠上。 钟玉披一件薄羽绒外套,两手撑在阳台边,目光在树影和对面早早黑下来的窗户上往返。 一旁的窗台上放着今天从金振手里接过的两把钥匙和路上实在烦躁买回来的烟,香烟和盒子被捏在手中太久,中间深深地凹进去,但最外层的塑料包装纸还是没有被拆开。 钟玉不知 天边泛起一线朦胧白色,金振从似是而非的睡眠状态中醒转,像平常一样穿衣洗漱,等着水变热的功夫还抽空看了要带的东西是不是已经在后备箱里放好。 天气越来越冷,每天早上起来洗脸放掉冷水的时间也更长,掌心的温度将将变温,金振便立弯腰下去,埋头抄起一捧冲掉脸上的牙膏沫,接连几下,被溅得湿漉漉的发梢垂到额前,他站起来,伸手扯下毛巾,在擦脸之前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过于浓重的青黑让镜子对面的人动作变缓,其实这副模样十年前他也看过很多遍,虽然里面的人依然是金振,但那片青色好像随着时间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动,似乎有了一点小小的沟壑、血管更加明显,它们在镜子里又停留了几秒,紧接着被一块毛巾平等地覆盖,揉搓几下,失去踪影。 车子停到绿苑小区正门路边时,对面小街里的菜市场才开始正式营业,喜欢赶早市的老人家都只来得零零星星。 金振熟门熟路提着行李穿过小区中间的几条车道,来到靠里的一幢,当初选择这里就是因为远离外面的吵嚷,但现在看来,过于安静倒是显得缺少生命力,冷冷清清,有点孤单。 他在201门前立住。 葛迎娟和金立章都是很爱干净的人,平时打扫卫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藏污纳垢的角落,家门口只有脚垫可以在进出门时沾上应有的尘土,其他的一切都像新的一样整洁,连去年过年贴的春联都还整整齐齐贴着,翘边的角特意用胶重新粘过。 楼道里没有声音,金振侧耳听了听,想着敲门还是找找备用钥匙。正纠结着,门从里面打开,葛迎娟在里面握着把手,冲他笑:“睡得不踏实,感觉是你到了。” “小点声。”她把金振让进来,指指沙发上躺着的金越,“闭眼没多久。” 金振点点头,把手里的行李一样样放到桌下摆好,换上已经拿出来的拖鞋,径直走向里面的卧室。 走廊的卫生间门没关,在他经过的时候飘出一声“哥”,金妙站在洗漱台前,手里的毛巾还没来得及拧干,看不出是早早起来还是到现在才准备去睡。 金振无声地指指卧室门,意思是要先去看看爸。 卧室门虚掩着,金振推开一道缝,父亲侧卧在床上,熟睡的脸刚好对着外面,胳膊因为开了空调伸出一只压在被子外面,虽然冬天的被褥很厚,睡衣也更有分量,但因为里面的人太过瘦弱,看起来像一枚干瘪的豆荚。 不过出乎意料地,金立章脸上很平静,呼吸缓慢平稳,应该是睡得不错。 金振带上门转过身,顿了一下——妹妹和不知是不是被他吵醒的弟弟都站在客厅看着他,原本就相似度极高的脸上因为有着同样的哀伤无助而更加地像。 金振一下就想起小时候某次父母都还没下班,他那时候在上小学,金妙和金越的幼儿园放学太早没人接,隔壁邻居阿姨好心,每次接自己儿子时都帮忙接到自己家里,然后由金振放学过去一并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