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有各家的事情要做,吃完饭没耽搁太久,舅姥爷一家告辞,出门前他进了趟卧室,果不其然,车子刚发动,金振和金妙还站在路边,楼上的葛迎娟就接到电话,说留了点钱算是心意,在卧室门后的外套口袋里,洗衣服的时候别忘记拿出来。 兄妹俩一进门,就看见葛迎娟正坐在沙发上对着面前的一沓钱发呆。 两人对了个眼神就知道这钱从何而来,金振坐过去揽住母亲肩膀,说:“舅姥爷总这样,没事,今年过年再去我也多给小伟叔叔家孩子包点红包。” 葛迎娟回过神,拍拍他手臂,说:“他说话就那样,自己一辈子当老大照顾下面小的习惯了,觉得谁都应该像他一样,别往心里去,他对你们都是一样的。” 其实葛迎娟说的没错,小时候逢年过节,只要有走动,他们三兄妹必定会被塞零花钱或是红包,虽然那时候金振会隐约感觉到舅姥爷对自己的态度好像没有对弟弟妹妹好,但回家一对,三个人收到的数目一模一样。 可能是因为自己比弟弟妹妹大吧,所以舅姥爷选择用对待大人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他那时候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我知道,舅姥爷说得的确也有道理。”金振抬头看看金妙,道,“他俩确实还年轻,我跟我爸毕竟之前搭档过,有经验。” “你这张嘴也是随你那个老搭档。”葛迎娟转忧为喜,嫌弃地把儿子推开。 金振正色:“妈,李主任说了明天结果出来估计就要安排活检,要是周末做,我赶不回来,辛苦你多看着点。” “知道,知道。”葛迎娟没看他,伸手帮他扯去衣摆上不知道在哪蹭的一小块灰,“你好好上课,真有事情再给你打电话。” “小钟,还不走?”周老师指指窗户,天已经黑透了。 “公开课还在改。”钟玉向后一倒,和周老师对视一眼,露出个大家都懂的苦笑,“你要走啦?” “对啊。”周老师摇摇手机,“孩子都到家了,陪完学校的陪家里的,唉,等你到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跟带娃相比,加班还是小巫见大巫。” 周老师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教案有的是时间改,得吃饭啊,你看我们同事多少胃病的,你们年轻的更要未雨绸缪。” 钟玉看一眼时间,解释:“今天跟朋友约好一起吃,他还没到,应该快了。” “行,我先走了,拜拜。” 办公室只剩下钟玉一盏灯,从门口望出去,走廊几乎是黑的,只有尽头的应急灯泛着一点绿色的荧光。 手机上“有点堵”的消息显示发送时间是一小时之前,钟玉起身把门关好,接着修改手头的教案。 啪嗒、啪嗒、啪嗒 走廊上有声音。 早就过了巡楼的时间,保安大爷应该正在大门口保安亭吃晚饭。 难道是周老师忘带了什么东西?按她性格应该会直接给钟玉发消息让他帮忙从窗户扔出去。 那是谁?没带作业本和课本的学生? 脚步变快变重,应该是一步几个台阶跨上来的,随着距离变近,钟玉能清晰地听到喘气声。 还好,起码是个活人。 但到底是什么人?他是在下班时间出入过学校的,没学生的时候,保安大爷看得可没那么严。 在这里出事肯定能报工伤吧?钟玉的脑筋忽然转了个离奇的弯。 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喘气的活人停在楼梯口,迷茫地看着五扇大门紧闭的教师办公室,对着其中一扇似乎门缝里还有光的尝试着叫了一声:“钟玉?” 钟玉先是被吓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是谁,推门出去跑了几步,迎上不远处那个身影,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楼道寂静,他放低了音量,像在光明正大地说悄悄话,金振不自觉地随着他降低声音,脑袋探过去:“我跟门口大爷说孩子作业本忘记带回家了,我来帮忙找。” 钟玉笑了,略带埋怨地捂住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有鬼。” “还没忙完吗?”金振瞄了眼没关严的办公室,很好奇似的,“我能不能进去等你?” 门缝露出的那点光显得两双对视的眼都亮晶晶的,钟玉让他站一下,风一般地卷进去又卷出来,肩上凭空多出一只被电脑和教案塞满的双肩包。 他把手放在开关上,提醒道:“我要关灯了。” 一齐出了校门上车,车子停到楼下,上到家门口,金振提着烤鱼,接过钟玉的背包,让他在门口等着。 钟玉没多问,老老实实等了一会,手里被塞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折叠桌和两个马扎,“干嘛?”他问。 “你拿着一直上到楼顶,从那扇红色小门进去,找个靠边的地方等着,鱼好了我端上去。” 很多影视文学作品里,楼梯有关的戏码出现往往意味着剧情要出现新的转折,无论是互相追逐还是主角一个人的探索,当楼道走到尽头,观众和角色都将发现一个新的天地。 这是钟玉大学选修戏剧相关课程结课时为了凑字数而扯的一段话,但不可否认,但他自己走上这段楼梯时,心里还是有所期待,尤其是在他从小到大从未上过任何楼顶的情况下。 而那扇不远处的门恰好又被漆成一种和居民区不大契合的朱红色。 他停下来,握住把手把门拉开。 地面是黑色的,不是灰尘,而是被一种类似柏油还是什么的材质覆盖着,可能是为了隔热,犄角旮旯里一块块的青苔伴着积水,再前面是错落交织的各类管道,中间的空地有住户搭了简单的晾衣架,还有没收的裤子床单挂在上面随风摇啊摇。 天空的面积倒是慷慨,但云很厚,遮住了月亮,更没有星星。 想象落空,钟玉倒是也不失望,乐呵呵地回归现实,按照金振的嘱咐找了一块靠边的空地,把桌凳放好,走来走去试着看清远处还亮着灯的都是平时经过的哪块地方。 金振端烤鱼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扒在围墙边上,努力地在看什么。 “能看清吗?” 钟玉没回头,手一抬:“不太清楚,你来帮我看看,那儿是不是县医院?” 金振把烤鱼放下,一边往那边走一边笑:“这又不是东方明珠,县医院在对角线那头,怎么可能看见?”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走过去,帮忙搂了一眼,很快地判断:“是十字路口东边那家新开的超市吧。” 果然,顶上那点红光不是医院的十字,而是超市招牌的颜色。 金振拍拍他:“吃完再看。” 趁着热烤鱼的功夫,他顺手扒拉了一盘青菜,和两罐听装饮料一块摆在桌上。 钟玉把瓶身转过来,抬头:“怎么不配点酒?” “我明天上课。”金振拿了罐可乐到自己面前,“你要喝的话我下去拿。” 钟玉摇摇头,啪地打开另一罐,“总共休息两天,喝完得头疼一天半。”里面的气带着沫冲出来,溅他一手,还崩了几滴到脸上。 金振盯着他笑,拿起自己那罐还没开的,转着弹了一圈杯壁再从容打开,完事又抬起右手,用大拇指蹭掉他额头上沾的那点泡沫:“喏,下次开之前这样弹一下就好了。” 钟玉捏紧手里的纸团:“你跟我讲话导致我注意力不集中没想起来。” 金振张了张嘴,手指虚指一下自己胸口:“你注意力那么容易被转移?” 钟玉没话说了,低头夹菜,一味猛嚼。 两个人这一天都过得不轻松,饭又吃得迟,两道菜和端上来的米饭很快都见了底,金振吃得快,放下碗之后就低垂着眼,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空可乐罐,嘎嘣嘎嘣的。 钟玉解决掉最后一点青菜,那声音还没停。 “遇到事儿了?” 金振难得反应迟钝:“啊?” 钟玉指指他手里那个可怜的空罐子:“我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深秋的楼顶,风要比下面凉得多,金振手都被吹红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闻言扯了扯嘴角:“一点小事。” 他问:“钟玉,你有兄弟姐妹吗?” 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钟玉立刻诚实地回答:“有个哥哥。” “感情怎么样?” 钟玉想了想,如果问的是他和父母的关系,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好,但是钟业和他不懂事的时候其实也黏在一起过,长大之后与其说是兄弟俩的关系恶化,不如说是父母强硬地垄断了他们之间沟通的渠道,大家也都忙起了自己的事,无话可说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联系比较少。” 金振联想到之前两人在水库边的谈话,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打转。 钟玉一仰头干了剩下的可乐,打出个响亮的嗝,说:“你不想说就别说了,正好我有别的事情想问。” 他拉过金振的手,点了下那块经过寒风反而更加惨白的皮肤,“这是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