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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振听了，立即很委屈似的，夸张地提高音量，喊道：“爸，哪有说亲儿子冷漠的？”　　“唉，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讲完嘛。”金立章摇摇头，“他上小学之前的春天，乡里的一个姑奶奶来找我给家里孩子补课，金振从小对亲戚都是亲亲热热的，一探头就叫，还会帮我们给人家泡茶倒水。”　　“那个姑奶奶家住得远，小孩基础也有点差，我想把他留下来，但是家里实在没有空地方能住，所以就让他们一周来一次。”　　犯了老师的职业病，“你们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钟玉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是。　　金立章笑了，扭头看向金振，问他自己还记不记得。　　金振答道：“是不是说他们非亲非故的我去干嘛，不如呆在家里多陪着爸妈。”　　“那这本来也是实话啊。”他反问，“这么孝顺的一个儿子还不珍惜。”　　“对啊。”金立章被他逗得直拍大腿，“当时我就跟你妈说，这个儿子是任谁都带不走的。”　　葛迎娟听到这话却不笑，反而神情有点僵硬，右手反复摩梭筷子，一声不吭。　　孔伊繁适时接了一句，说自己在本科时候兼职过一段时间托管老师，孩子的性格其实也有一部分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金振不想离开家，也是他们培养的好，家里太幸福了，怎么会想离开呢。　　“是啊，我恨不得琴行都不开了，就住在这里啃老算了。”金振开了个玩笑，撺掇着众人一起举杯。　　　　一顿饭吃完，金妙赶着回去，钟玉主动搭话，问她能不能顺路把自己带到车站。　　金立章和葛迎娟听了这话都要挽留，说好不容易过来，又有假期，要他住一晚上再走。　　钟玉一脸歉意，说自己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刚吃饭的时候才知道有个朋友生病了一个人在家里，他至少要回安梁看一眼，没事的话大不了再过来。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这一走就不会回来，金振听着他们推辞，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鞋子，又找出个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打开门，说：“我陪你回去看看。”　　这话一出，再加上他的脸色，没人再说什么，目送他俩一前一后下了楼。　　回去的车子临时搭载了被葛迎娟劝上来的孔伊繁，理由是一个女孩子打车不安全，反正离得不远，让金振顺路把她送回家。　　上车时钟玉和她在副驾驶门口推拒了一阵子，结果是两个人都进了后座，孤零零留一个司机。　　车子启动，金振开得很慢，他把自己边上的窗户打开，冷风吹得半边脸颊微微发红却好像无感，他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对孔伊繁说抱歉，今天实在是没想到会这样，自己妈妈这样做，对她很不尊重。　　孔伊繁大度地说：“没事，如果我之前的那些相亲对象，就会知道今天的情况是多温和。”　　她忍不住吐槽：“其实刚刚三十也不算大吧，我还比你更小，真不知道家长们都在急什么。”　　金振勾勾嘴角，用意味十足的沉默作答。　　“好吧，我好像知道一点你那边是为什么。”孔伊繁扫一眼从上车开始一言不发一直看着窗外的钟玉，“不过你有弟弟妹妹，应该还好。”　　金振轻轻摇头，说：“谢谢理解，可能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事情，无论有多少个孩子，有一个孩子身上发生了都不是很好接受。”　　更何况他们对三个孩子付出了同样多的心血和宠爱。　　钟玉的目光从窗外转回来，外面的景物变得太快了，他越看越晕，现在简直要吐出来。　　金振立即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开窗？”　　“不用，谢谢。”　　车子里安静下来，转过一个路口，孔伊繁喊了一声：“我到了，方便的话就停这里吧。”　　车子随着她的话停下，孔伊繁开门下车，金振也从驾驶位下去，在路边再次向她道歉，声音清晰地从开了半扇的驾驶座车窗传到钟玉耳朵里。　　重复三遍“真的没事。”孔伊繁朝小区大门走远了，钟玉立即闭上眼假寐，想要暂时回避接下来两个人单独的路程。　　没过几秒，身边的车门被打开，冷风和带着体温的围巾一起扑上来，金振的声音附在他耳边，简直算是恳求：“坐前面吧，会好一点。”　　钟玉在高考前有过一段不短的失眠时间，那时的班主任颇有经验地安慰他们，躺下就别想睡觉这件事，睡不着就对自己说，那我今晚就不睡了，我就想别的乱七八糟的，往往这样欺骗一下大脑，就会达到真正的目的。　　钟玉也想在金振的副驾驶这样欺骗一下大脑，奈何他现在能想到的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和金振牢不可分，有那么几分钟，他几乎算是跌入了梦境，梦里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路口，一声狗叫，他抬头，是穿着老头衫的金振。　　醒过来，呼吸急促，这一阵短暂的欺骗甚至还不够车子开出平市主城区，钟玉叹了口气，有些话可能就是容不得他逃避。　　“想说什么？”一出口，钟玉似乎都没想到自己的语气会这么平静，“先靠边停车。”　　他真的愿意听自己说话，金振反倒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按他说的现在路边找地方把车停下来。　　从何说起呢？要说今天的事情自己也不知情，听起来像是先把自己摘出去推卸责任，那道歉，说自己之前听到过母亲说过这件事，但当时没放在心上？　　沉默了一会，钟玉先开口了：“上次你和阿姨在医院电梯口说的话，我听到了。”　　他就是这样，既然决定了要说清楚，那就没必要再有任何隐瞒，“回去之后觉得礼数不够，所以又折返回来买了点东西上楼想正式一点探望。”　　钟玉露出个苦笑：“我也觉得有点巧。”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当时是有点生气的，所以没露面就回去了，还把买的东西全扔了。但想了想，我完全可以理解你说的话，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他安慰似的拍拍金振的手，对方还在震惊之中，“如果你真的有话要对我讲，就只说今天的事情吧。”　　金振尚处于钟玉说他知道自己在母亲的质问下不得已撒谎的震惊之中，但好像现在如果不说些什么，钟玉就会以这样平静的姿态离他而去，所以他平生生病之后就格外得急切。与之相同的是，葛迎娟也抱着同样急切的心情，希望金振可以在金立章还能看到的时候，走一条安全的、他们所期盼的人生道路。　　两个原本都是因为爱而生发的愿望撞到一起，不仅撞得当事人头破血流，更波及了无辜。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钟玉的语气称得上温柔，“但是。”　　金振心里一跳。　　“我也是有自尊的。”　　窗外吹进来的风一下子像夹带了冰碴子。　　“我特别希望自己能带着这份理解忽视刚才发生的一切，继续和你像之前那样，也不去想未来会怎么样。”钟玉说，“但是，我也有把自己当个人的权利吧。”　　他掏出兜里的那个红包，上面的流苏被压扁了，可怜兮兮地被压在封皮和车座的皮革之间。　　“这个麻烦你帮忙还回去。”钟玉犹豫了一下，“或者你自己收好也可以，总之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金振受不了他这样说话，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拿回去的手，固执地要对上他眼睛，问：“又跟我说谢谢，又把我称作别人，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问出去的第一秒他就后悔了，他看见钟玉的神情和将要回答之前嘴唇的翕动，立即闭着眼睛扭过头，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接下来要听到的那些话，如果不是他不想松开掌心的那只手，那么他很可能会选择退回到儿童阶段，不顾大人的体面，用双手把耳朵紧紧捂住来拒绝那些令人伤心的话。　　“对不起金振，不可以，我做不到明知道别人讨厌我还要向上靠。”　　“这跟爱不爱你没关系，也不是我不能理解和迁就你的父母或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