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没有名字,金振也没给他起名字,在家里放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带到钟玉那里陪着。他的心思很简单也有一点阴暗,一则以后不好常来找钟玉,留下兔子,至少钟玉看到小东西十次能有一次想起来这是谁送的;二则如果有其他人到家里来,看到兔子总要攀谈一番,模模糊糊地也能得知自己的存在…… 总之,母凭子贵,金振这个父也盼着兔子能在这段苦难时期帮助自己,不能牢牢占着钟玉名头上的男朋友无所谓,心里的那个位置,他不愿意挪窝。 而只给兔子准备两周的粮食,这是他临时加入的一点小心思,其实多买的一大盒就放在后备箱,他想的是少拿点出来,或许就能借着这个多见几次钟玉。 对方的拒绝丝毫不出乎意料,但又能怎么样呢?他目送钟玉消失在学校的大门里,深吸一口气,向平市的方向开去。 这天晚上,雪又悄然地落了一夜。 金振在离家不到两百米的小旅馆醒过来,一打开手机就看见气象局的预警,窗户外边的景象很好地提供了佐证,他想想要去的地方的位置,索性将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揣上房卡出门。 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段,金振进了家乐福,不久后拎着大包小包出来朝右一拐,进了一个名为呈瑞新苑的小区。 九幢一单元501。 金振在门前站定,放下手里的礼品,拍了拍身上沾的雪,又用冰凉的手狠狠搓了两下脸提醒自己保持清醒,随后叩响面前的门。 “谁啊——” 金振心里稍稍松一口气,因为前来开门的和声音一样,是舅姥姥。 “哎?金振怎么来了?”舅姥姥虽有疑问,但还是立即把他迎进来,一边接东西一边喊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舅姥爷去拿吹风机,“外面雪大吧,裤子都湿了,你换一条小伟的,这条我帮你吹吹。” 金振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湿外面一点,我是想着过元旦了,该来看看你们。”说着,目光和正往这边看的舅姥爷对个正着。 舅姥姥立即看出这孩子上门是有事情的,但这事估计不是自己能解决的,于是拿来一块干毛巾让他吸吸裤子上的水,说自己的十字绣还有个尾巴要收,转身进了房间。 “坐吧。”舅姥爷看着他直皱眉,“你妈刚打电话来说等雪停了再过来,他们俩没跟你说?” 金振站到他面前,没坐也没回答,沉默一会,讲:“舅姥爷,我已经知道了。” 对方的脸色先是诧异,接着很快明白他知道的是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复杂。 也许之前跟父母争执的时候心里的那点怒气盖过了委屈,现在坐在这个从小到大没亏待过他,却也没给过和弟弟妹妹一样好脸色的舅姥爷面前,金振忽然感受到一些迟来的委屈,说话的声音到后来居然有点小小的哽咽。 他垂下头,发觉湿哒哒的裤脚在朝下滴水,怕弄坏脚下的木地板,他连忙拿舅姥姥刚刚塞到手边的湿毛巾去擦地上的水渍。 没擦两下,舅姥爷夺过他手上的毛巾,嘴上以不大客气的语气说着“裤子都变成湿拖把了你擦地有什么用”,一边弯腰把毛巾裹在他的湿裤脚上,用手按紧一会,湿拖把的水立即被吸走大半。 舅姥爷把完成任务的毛巾随手一叠放在旁边,坐回原位,问:“怎么了?找我说这个,你爸妈不要你了?” 他敢这么问,其实是心里笃定就算天塌下来,自己那个侄女和侄女婿都不可能这么做。 果然,金振摇摇头。 “那就是你不要你爸妈了?”舅姥爷这次半带点玩笑,“翅膀硬了?” 金振迟迟没有动作,就在舅姥爷信以为真准备发火的时候,他抬起头,道:“舅姥爷,我谈了个对象,他们俩不同意,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让你帮忙劝劝。” 舅姥爷放松下来,朝后一靠,手里的茶杯刚要递到嘴边,忽然觉察到这要求的奇怪之处,问:“他们俩不是一直催着你盼着你早点结婚,怎么现在反倒不同意了?” “是不是你这个对象条件不好?还是年纪差得多?” 金振诚实地把钟玉的年龄和职业都说了,眼见舅姥爷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浓重,他才慢吞吞地讲:“我跟他结不了婚。” “怎么?”舅姥爷见过世面,猜得颇有想象力,“外国人?” “不应该吧,手续麻烦一点,也不至于办不了啊。”舅姥爷又有了新的猜想,“不止国籍不一样……” “他也是男人。” 舅姥爷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径直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金振:“你!你成何体统?” 金振早预料到这反应,接过他手中茶杯帮忙重新倒了一杯,又扶他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舅姥爷你看,原本我就是收养的,金妙已经有灿灿了,金越跟我不一样,以后肯定也是会有孩子的。我跟他过,其实也有更多的精力照顾我爸妈他们,这样金振金越也轻松一点。” 看见舅姥爷脸色缓和,他又补充:“而且现在琴行开着也算能赚点钱,等我们走了,也能给灿灿他们留点底子。” 金振知道如果这一套说辞让父母听到,对方估计会当场火冒三丈,但舅姥爷不一样,他一直认为当初收养这个孩子让侄女受了委屈,而后来金振学艺术的投入又压缩了亲生孩子的生活质量,他并非是真的对金振这个人有什么意见,他只是觉得只有血缘才能换来这么多的付出。 显然,他因为这些话松动了,虽然心里依然为这世界上还有男人会爱上男人这一遭事而震惊诧异,但金振说的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金振趁热打铁:“舅姥爷,过几天我爸妈来估计也是为了这件事,到时候……你一定劝劝他们。” 舅姥爷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冲得有点烦躁,抬手一挥:“行了行了。” 金振见好就收,立即站起来告辞:“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舅姥爷,我就先走了。”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走远,一直在房间里边听边绣十字绣的舅姥姥出来,脸上的震惊不比沙发上的舅姥爷少一点,她止不住地说:“这孩子小时候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怎么长大之后……” 舅姥爷哼了一声,道:“要是什么事情都能让人提前看出来,监狱和医院也不用存在了。” 舅姥姥闻言叹出一口气,问他打算怎么劝。 舅姥爷盯着金振走之前给他倒的那杯茶,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去书房翻找起自己的电话簿。 如金振所说,雪化之后的和葛迎娟提着东西准时登门拜访,寒暄到无话可说之时,葛迎娟总算说了来意。 舅姥爷没有说金振已经来过的事情,但显然没有,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情绪,并知道了自己内心的那个答案其实倾向于否定。 但是还有什么办法呢?万一这个人是个正儿八经的医生,万一这件事情真的在生理上有一个奇迹般的转圜的办法,金振只需吞下一颗药丸就能回到他们所规划的安全的道路上,与此同时合上彼此之间因为这件事产生的情感裂隙。 “我们试试。”葛迎娟主动接过那张纸条,心不在焉地又把进门时问的身体状况等等问题再问了一次,同金立章游魂般地出了门。 来的时候两个人关于如何开口,要不要开口的决定讨论了一路,回去的路上大半时间却没人说话,最后快要到小区门口,还是门口的早餐店提醒了她家里的剩菜已经不得不扔,必须要买一些新的回去了。 小菜市在相反方向,两人掉转头刚往回走了几步,撞见从另一头过来的金振,怀里抱着一箱子不知道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