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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页(第1页)

太难受了,他下意识把身上的被子向上扯过脸,在黑暗里缓了一会,然后先慢慢转动自己的头部到侧面,再睁开眼睛,从被子缝里叫了一声正在给隔壁床换水的护士:“你好护士,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手机啊?”  一句话的功夫,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差点吐出来,身子往床下一探,看见个黄色的垃圾袋——看来是吐过了。  “二床,你这么晕,拿手机给你也看不了啊。”她又解释,“你的随身物品是交警一起送过来的,都在护士台,等舒服一点你再喊我拿吧。”  金振想确实是这个理,又问:“请问现在几点?”  “快十二点了。”  金振一听,强行用手撑着从平躺变成半坐,脑子随着这个动作简直在他头颅里转了个圈,他一边把垃圾袋扯到自己下巴边,一边对护士说:“麻烦您帮我拿过来吧,我得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手机一打开,满屏的未接电话一下蹦出来,金振划了几下,发现除了最开始自己拨的那个报警电话,全是钟玉的来电。  金振朝后靠了靠,努力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比较正常,然后拨通了钟玉的号码。  接通的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钟玉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地好像那些电话不是他打的:“喂?”  “对不起啊,我临时接了个弹琴的活,弄得太迟,又喝了点酒,一回家倒头就睡,刚醒。”他故意调侃,“那兔子那么胖,少吃一顿两顿应该没事吧,明天起来我就把兔粮给你寄过去。”  “嗯。”钟玉飞快地回答,“所以你不亲自来送了吗?”  金振闭了下眼睛,脸色因为晕眩变得惨白:“年纪大了确实不能喝酒,可能得缓两天。”  “好,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不想跟我藕断丝连了?”钟玉声音锐利,没给他回答的空间,紧接着说,“金振,你说你在家里喝了酒要缓缓,那你现在唱首歌给我听听。”  金振愣住了,他一边思考钟玉说这些话是出于什么样的怀疑,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是否真的能容忍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模糊的眼神在门口停住,慢慢地聚焦。  有个风尘仆仆的瘦长青年正站在那里,举着手机,紧盯着自己。    接连打完那么多电话没人接,钟玉就知道自己只能等待,无论对方现在究竟面临什么样的情况,等到他看到手机,一定会给自己回电。  但等待实在太煎熬,尤其是你有着坏的预感时。  行尸走肉般约莫坐了十几分钟,手机跳出一条信息,来自徐之南,说自己好像在医院里看到了他那个钢琴老师。  他赶紧电话拨过去,徐之南没接,过了一会给他又发来条长长的信息,讲自己被急诊叫下去看个病人,在留观室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旁边还有两个交警拿着东西。  护士见他老看,便说这人是在路上突发耳石症,晕得不行,据送他来的交警讲是强撑着先报了警,过来查其实人也清醒,就是晕,但门诊耳鼻喉科的医生下班了也没办法给他复位,只能先躺着补补液等天亮。  “其实没什么事,可能小路有点绕,开着开着就晕了。”看到钟玉,金振忽地来了力气,居然硬撑着直起上半身,跃跃欲试地想下床,“我想的是既然没什么事就别让你担心了。”  逞强没到三秒钟,剧烈的眩晕感让他抓住旁边的塑料袋刷地背过身吐了个结结实实,声音大得周围没昏迷的病人纷纷侧目。  钟玉哼了一声,拍着背还想递纸,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的金振还想着自己的形象,钟玉越是凑过去,他越是躲,眼看要把自己缩成一只受热的基围虾,钟玉把纸朝他怀里一塞,正襟危坐,说:“我不看。”  又干呕了一阵,金振努力擦干净自己,拿起一个新的塑料袋,闭着眼靠在墙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还是让你担心了。”  钟玉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包纸拍在他手上,讲:“不是为你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毕竟他是先收到大哥受伤的消息,但在医院待到现在,他还没打听过钟业究竟住在哪栋楼哪个病房。  “你好找一点,所以才先来看你。”钟玉实话实说,“我大哥也出车祸了,没准你俩还是在同一条路撞的车。”  金振晕得听不懂话,催他快去看看大哥,不用管自己的事儿,催完见钟玉不答话也不动弹,一睁眼,看见对方垂着头,一味地搓自己身下不平整的床单角。  他这才把钟玉刚才的话咂摸出味,猜测钟玉已经知道对方伤势不重并且不大待见这个亲大哥。  也是,要不怎么平时都没怎么听钟玉提过。  “你大哥哪年的?”他忽然问。  “比你小两岁。”  “你是不是从东门进来的?”金振忽地换了个话题,问得钟玉猝不及防,但他还是回答,“对,怎么了?”  晕劲又来了,金振稍稍侧过身做好准备,答:“东门电梯口有一排公共轮椅可以租。”  黄色塑料袋覆盖过下巴,他只有水能吐了。  “哎呦我的妈呀,真要命。”金振缓了缓,“你去租个轮椅来,推着我,你去看看大哥,我去看看弟弟。”  钟玉拧着眉毛盯着他这副有气无力还要耍宝的样子,过了一会,背过身笑了。  “你是傻子吗?”  金振无比真诚地讲:“可以是。”  钟玉把他从坐下开始一直攀着自己手腕的爪子一甩,说:“我自己去,到时候你再吐他身上,他骨折了还躲不了。”  骨科25病房2床,胸椎骨折的钟业正像个僵掉的百足虫一样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着。  钟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钟业以为是护士来了,立即止住叫声,一迭声地让医生在给自己打一针止痛药,说自己实在是痛得眼都闭不上。  钟玉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甚至不想主动开口解释是自己,不是护士。  他选择站到床头,一个钟业视野能捕捉到的地方,果然,对方看到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彷佛松了一大口气似的,说:“钟玉,你去跟值班的人讲,让他们再给我打一针止痛药。”  钟玉点点头,转身。  “等等,等等。”钟业又喊,“你先帮我膝盖下面垫个枕头,上面高下面低,难受死了。”  很小的时候,他俩还是差不多身形,青春期之后,钟玉的身高赶过他不少,但体型还是基本相似。几年不见,钟业应该是没少喝酒,整个人吹气一样发起来,现在胸椎受伤又不敢使劲,抬他两条腿都废了钟玉不少力气。  把他的需求传递给值班护士,对方翻翻手里的单子,说:“2床收入院的时候才给过止痛药物,现在没到时间。”  钟玉回去转述,钟业死心了,痛得也没力气再叫,闭上眼休息一会,睁眼看到钟玉还站在墙角,此时彷佛才想起来他是自己许久未见的、生疏的弟弟,于是试探着问:“你……你晚上不走吧。”  钟玉点头。  “那就好,爸妈他们明天就来,不会麻烦你多久。”  “护士说这里没有陪护床可以租了,我到急诊那边椅子上待一会。”钟玉拿起他手机,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你有事的话,叫我。”  晚上十二点到门诊上班,金振吐了两次,钟业翻两次身、喝水四次、吃苹果一次,钟玉看见电梯门开,下意识就想进去。  “二床,可以去复位了。”护士进来通知。  “好的,谢谢。”旁边原本打盹的钟玉倒是先一个激灵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就出门去推提前租好的轮椅,把金振从床上扶了下来。  挂号、就诊、去治疗室,钟玉井井有条,连要用的证件和单据都整理好了才让金振拿着:“左手是暂时不用的,右手是一会要用的。”他蹲下来叮嘱。  金振保持着两手摊开的姿势,眼神在他脸上来来回回地扫,问:“如果不是看到检查单,你这样会让我怀疑自己大脑受伤了。”  钟玉刚想回话,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响,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拨来的。他觉得很奇怪,从车站到医院可以打车,公交也开始运营,钟业在哪里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反复给自己打电话。  他是善于伪装驯良马匹的倔驴一头,一旦犟起来,谁也拉不动。  治疗室正在排队,钟玉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认真地等待对方的来电——打一个挂一个,屏幕一亮就挂断,没有丝毫犹豫。  他眼下有因为熬夜而产生的淡淡青黑,这使那张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依然要做的白皙面庞染上一点别样的色彩。  金振克制眩晕,努力往前凑到钟玉耳边:“你这样……”  余下的声音只钻进钟玉一个人耳朵里。  他笑了,无情地扼杀了眼前这个病人的浪漫幻想:“那你控制一下,我怕你吐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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