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兴说你有事要对我说?” “是有些事,还请御史拨冗。” “随我去桐斋吧”,二人并排着往内院走。 “坐吧”,这书房中倒比上次来时多设一张椅子,见若朴落座,他才坐下,又将烛台拨亮些。 “林御史请看”,若朴将那残纸片拿出来。 “这是李淑容交给你的?” “林御史猜得不错”,若朴疑心昨夜他知道早就知道淑容不单单是为了那两句话来的。 “因为这纸上写二月初九宴,你便疑心林彦文说的那事与我有关?” “难道不是”,他亲口说过他生于同德三十一年二月初九,她确信没有记错。 “我确实生于二月初九,方才我说我与林御史的关系,自然是你出钱,我办事。 “相传伏羲氏见凤凰栖于梧桐,取其木而斫之,我这床琴相传是伏羲式的琴,林彦文那床琴宣和制式,是赵宋时的风潮。” “林彦文那琴如何?” “不错,意趣有,只是少些向上的气度。” “此话怎讲?” “大抵是那琴许久无人使用。” 林致和见若朴没有答话,便又开口,“其意不可取。” 于林致和而言,他只是闲聊,于若朴而言,他的身份伪装得不够好。 “何为向上的气度与可取之意?” “我亦无法讲明”,他更愿意与她谈些别的。 既然不能讲明,她也不必再此处浪费时间,“如林御史无它事,在下先行告退。”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拘束”,林致和心中的那团火从昨夜烧到现在还未平息,“今日得闲,我下午作了幅画,你来瞧瞧?” “我不像林御史这般精通书画,就是瞧也瞧不出什么”,她直觉没什么好事。 “无妨”,他引她到桌前,颇有兴致地展开画轴,是幅月下美人持梅图,尚未设色,落笔‘花有幽香月有情’【1】,“你平日里喜欢什么颜色?” “我不曾注意过什么颜色。” 林致和见她不回答,便又问她:“你瞧瞧这人儿像谁?” “我眼拙,瞧不出来。” 她竟这样不解风情么,难道要他说这画上的人就是她? 罢了,他还是莫卖关子,“这画上人儿便是你,你瞧着竟不像么?” “我素日里虽不常照镜子,但这画中人裙带飘飘,眼底含情,确实不像我,钱梁谷难道不曾告诉你,我最是个冷情的人么?” 此话一出,林致和只觉心头发寒,又听她冷硬开口:“林御史切莫再捉弄我,我不过江湖儿女,漂泊若浮云萍藻,不懂什么儿女情长,还请你日后莫要如此。” 林致和想说,你虽是瞧着面冷,但最是个心热重情的人,但他此刻不敢说,她面上愈发冷,言语之间也不似作假,“是我过于唐突,你若是不喜,我往后不这样便是。” “林御史以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再不敢开口剖白,便道:“自然是照你的意思。” “我说我与林御史的关系”,她停住,一双眼正视他,“自然是你出钱,我办事。” 方才刚进书斋,她在关心他,担心贼人加害于他,此刻却说他出钱她办事,他不懂,难道每月二两银子能让她为他挡那支箭?他不信她对他无情。 若朴见林致和低头沉默,自顾自开口:“林御史可还有事?” “无事”,林致和本来有些事,如今却难发一言。 她径自开门离去,徒留他一人颓然地站在桌案前,满室烛火,炭炉也烧得发红,他只觉身上寒冷,原来他竟也有今日。 他记得,先前聊过琴,也说过些闲话,他抬眼望去,心中难以平静,便取下那支竹笛,独自对着西窗吹了曲白石道人的《暗香》,如泣如诉、似幽似怨,她听得到吗? 自是能听到,她不懂是什么曲子,但淑容在她身旁,问若朴道:“是谁在吹笛?听着是姜白石的《暗香》。” 若朴不想回答,但淑容也知道,恐怕是那位林御史吧,笛声悠远凄凉,不由发问:“若是那位林御史,怎会吹这样失意的曲子?” “他顺风顺水,怎会失意?” 若朴虽也读过书,但于词曲一事上并不精通,向淑容请教道:“《暗香》【2】是首怎样的曲子?” “是白石道人的自度曲,那词说的是梅下吹笛玉人不在,但年华渐老,便有些人生失意之感”,淑容望着窗外的梅,“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眼里也落着些悲伤。 曲终,四周重回岑寂。 若朴却懒得理会他的愁肠,“他有他的大道,我们过我们的。他失意也好,得意也罢,管他作甚?我在他手下办事也只是权宜之法,等我手中有些钱,我给你寻处地方,盖间小院,可好?” “那,你要去何处?” “找我师父去。” 听若朴此言,淑容便觉自己是个无用的人,略伤感地开口:“是我无用,反累你奔忙。我虽作些画、绣些画片,但没甚名气,终究赚不得太多钱。” “你何须自责,只是出名的机会还没到而已”,边说边展开淑容为她作的画,是昨夜一身盛装的若朴持剑而立,绣带金冠,锦袍玉簪,上有题款两句:天上万仙尊,世有沈若朴。江湖儿女多,豪杰不如她。钤着朱印:三湖女君。 “你瞧,我竟不知道我有如此英姿”,若朴说的是实话,她觉得淑容把她画得过分帅气。 “我画不出来你三分英气”,淑容也笑着回她,她觉得她画得还不够好。 胡同里响起梆子声,夜已深,若朴有心把那瓶中梅花拿出来,但终究还是作罢,这枝梅有何罪? 林致和却是心绪纷乱,来兴已来请他两次,他在桐斋里只是不动,又吩咐来兴取酒,也懒得温酒,冷杯盛冷酒,一杯两杯数十杯,听胡同内一更二更又三更。他很想大醉一场,反而愈发清醒,来兴又来请他去歇息。 “公子,我听来福哥说他已备了马,便知大人明日还有事,今夜恐不能再多饮。先前备的热水皆都凉透,小的便觉着今夜还是莫洗漱了,饮酒后本也是最好不要泡澡的,不如大人先去休息,明日早间为大人备好洗澡水。” 林致和没有答话,复又调彩,为那幅画铺上颜色,月白衫儿天青裙,白玉簪儿素玉瓶,惟有瓶中几点红梅。 蘸足墨,在那句“花有幽香月有情”后加上几句:醉眼懵腾折红梅,灯昏梦醒肠已断,谁知吾为青女痴?罢、罢、罢,无情也愿待春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