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松萝斋的坊主见过淑容的绣片,当即便付她五两银子的定金,这事儿就此定下,那坊主又叮嘱她,需得来年正月结束前绣成,待四幅画绣完后,再付剩下的十五两银子。 沈李二人得了掌柜的消息便急着往三家胡同赶,此时距来年正月结束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几天而已。 绣框不难,若朴买来几根细檩条【1】,立时便做好,淑容自是感激,心里打定主意,等松萝斋的工钱发齐了便五五分成。 若朴不知她心中所想,将那绣框搬到淑容房内,她担心淑容因着赶工伤眼睛,又去街上买来几盏灯并些灯油,一通忙活,便到下午。 林致和却是闲了大半日工夫,晨间来福带来陈继古的信与些荆州土仪,那信上皆是些感谢之类的话,还有尹复的一封,他便叫来兴送去县衙,想着内容应是相似。 午间他听西院里叮叮嗙嗙有些响动,有意去看看,但还是忍住,此刻便去,晚间以什么理由呢? 这一等,他便又抽时间答复几封北都的来信,这一回信,又到将夜时分。来兴与来福竟都往桐斋来,来兴列好单子,说荆州来的土仪、邬家送来的桔柚、年礼皆都备好,等小年那日分发。 来福并未说话,林致和却先开口,只是是对来兴说的,“发薪那日,来福不在,今日他回来宜南,你莫要忘记。” “没忘没忘,来福哥一回来便已领好”,来兴揣摩今夜是否也要将若朴请来,便接着问林致和,“今夜可要去请沈姑娘与李姑娘来桐斋?” 来兴自是知道只需请若朴来就好,但他不愿说得那么直白。 来福此刻又有些没头脑,请若朴来他能理解,毕竟林致和可能有事情要吩咐她,但是为何要请李淑容来?也没过过脑,开口问:“现下天已大黑,公子难道不知男女有别?” 来兴只觉头大,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林致和回来福道:“你确实提醒我,还是我自己去请。” 舒一口气,来兴不等林致和再开口便拉来福走,来福却还问来兴:“公子他,请李姑娘过来作甚?” “你不明白,李姑娘她今日是不会应邀而来的”,来兴便又接着说,“等会咱俩也别来这儿。” 林致和又于镜前整备衣冠,他今日特意穿上件鸦青色的袍服,用上支素净的玉簪,端详半刻,他又嫌束腰的带子有些华丽,又换上条深色丝绦。 要问他为何如此,不过是因为她昨日说了清雅一词。 行至西院,沈李二人房内皆燃着灯,他自是只敲若朴的门,若朴瞧他一身低调,像个读书的学生,只拿眼觑他,“何事?” 林致和这几日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见见她,“白日听西院里有些响动,有些小事吩咐来兴去安排便可。” “给淑容做个绣框而已,我做得来。若是吩咐来兴小哥,他势必还得去找个木匠来,反而麻烦”,她说的是实话。 林致和温柔回道:“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今夜我找了本琴谱出来,故而来邀你与李姑娘再去桐斋小聚。” “淑容她忙着赶制绣画,恐不得闲”,她替淑容回答,淑容其实已听到外间的响动,想起昨日他们什么配不配的话,在房内轻笑起来,今日林致和说的这些,她权当没有听见。 “那……那你呢,可有空闲?” 林致和见若朴似笑非笑的模样,生怕她拒绝自己。 “我么”,若朴垂眸,复又抬眼,“此时有闲。” 到桐斋做什么呢,也不过是些琴书画之类的闲事,林致和思索片刻,方开口问她:“你可有想听的曲子?” “你可会《捣衣》【2】?” 作者有话要说: 【1】檩条,檩念做l,屋架中支撑椽子的水平横木,有细条的,用处多样。 【2】《捣衣》,传为唐代潘庭坚作,曲谱可见明人朱权编《神奇秘谱》。 夜间寒凉,风冷霜重,你今夜莫要在此处等。 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倒是不难,调弦入弄,泛音【1】起奏,轮指双弹,注绰【2】往复,以泛音止,一气呵成。 曲毕,余韵不散,待七弦停罢,林致和才为若朴斟茶,若朴便见他左手大指处按得通红,她便开口对林致和道:“此前我只听师父用竹笛吹过《捣衣》,今夜倒是第一次听用琴演奏。” 听她此前所言,她师父是方外之人,《捣衣》乃妻子思念戍边丈夫之曲,又开口问她:“原来隐世之人竟也有红尘之思么?” 他意有所指,过上一夜,若朴这会心绪已平,淡淡回他:“你想错了。人生在世,若有个太平光景欢庆歌舞便是有幸;但若争战四方、戍防南北,或征或止无定,或生或伤或残或死,便又添些新坟、多些新寡,更有孤凄者,身躯尽埋于旷野荒丘,家难归,亲无养。师父吹此曲,惟愿九州四海皆得安宁,能有治世之君臣。” 他谈情,她说天下,若是二人身份互换,方才这番话才显合理,可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女子罢。 但林致和不做此想,他爱她,亦敬她如此,可难免怅然,低声问她:“你也与你师父有同样的想法?” “师父所愿,亦是天下人之愿;师父所为,亦是仁人志士之所为。我敬佩,可扪心自问,我既无此等宏愿,亦做不成此等事”,若朴捧着那只梅花杯,茶有些凉。 “天下之大,能有几人做到”,林致和也拿起那只竹杯,呷口茶,“你已胜过许多人。” “我非当世英豪,无意胜过任何人,也未胜过任何人”,她抬眸望向林致和,“我不过一介凡人,生死皆轻尘。也幸而我乃凡人,既无天命在身,便也无欲无碍。” “天命若朴,你信天命么?” “不敢妄谈。” “只我二人在此,说说也无妨。” “天之道,男女有合,方得有生。既生之,受天地日月雨露之惠和,然后成人。人生于世,便有不同际遇,方称之命,命也,皆人自择之。与其说信天命,不如说择天命。” “可若没有选择呢?” “若没有选择,便顺势而为;若连势都没有,便随遇而安;若连安宁也满足不了的,恐怕便要往它处去……” 若朴没有说完,但林致和怎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可他还是要问她:“你如今是作何选择?” “我如今选择为你做事”,话到此处,若朴忽地想起他昨夜问的那个问题,“天地冥冥,孤月难出,愿与御史同寻。” 林致和便明白,他二人说言之月不大相同,她的月,是她师父那般忠诚勇直,苍生不负的孤傲;他所言之月,是她这般心如赤子,衣荷佩兰的高洁。 她所言,反叫他惭愧,“吾受教也,路远月难寻,幸蒙你不弃。” 一时无话,林致和便又坐定,随意抚曲《幽兰》【3】,弦终音止,若朴便开口道:“如此良夜,有幸听你抚琴,音缓声微,琴意旷达,身心俱静、定、止。现已夜深,不便再扰你歇息,我自回西院,免送。” 林致和仍起身相送,若朴无法,只好由他跟着。 夜间寒凉,待到那月洞门前,二人皆停下脚步,若朴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林致和,这汤婆子本也是方才出桐斋时林致和交由她的,又听她叹道:“夜间寒凉,风冷霜重,你今夜莫要在此处等。” 原来她知道,他在等她。 如此又是数日,傍晚时分,他总是来请,她便应邀,不是清谈闲聊便是琴箫笛歌,若朴跟着林致和学着吹笛,几日下来也学会一小段《捣衣》,这日子对若朴而言便有些闲适的意味。 除夕那夜,约莫是林致和吩咐过来兴,淑容也停工休歇,来桐斋守岁,众人又都得过赏,满院皆欢。 待临去时,林致和送若朴回西院,因着焰火爆竹才放过不久,那股略酸的气息尚未散去,淑容已先回房。若朴正要道别,林致和才拿出个小匣子递给若朴,“愿岁岁今夜,常有此乐。” “稍候”,礼尚往来,她虽未特意为他备什么礼物,但幸好有样现成的东西,她近日白天得了空,用之前为淑容制绣框剩下的木头雕出个月下抚琴的小人儿,颇有些林致和的影子,她进屋取,却没有盒子来装,便有些歉疚,“我日前雕了个人偶,尚未准备盒子。 林致和欣喜异常地接过木头人偶,那小人儿身上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是抚琴的样子,那这人儿必定是他吧,想到此处,便开口对若朴道:“这小人儿与我有些相似,我欢喜得很,若是有盒子,反倒困住它。” 其实这个人偶是否真的是林致和,若朴也不好说,不过是见有些废木,便随心雕琢一番,他说像他,那便当这木偶是以他模样做的吧,“你喜欢就好,烟火还未散,味道有些不好闻,你莫在外头呆久了,我,先进房。” 进房后若朴才打开那小匣子,是支青玉簪,琢成竹枝,玉色青到发黑,又镶着红宝石梅花,一深一浓,仿若沉寂冬夜里燎原的烈火,也如灯烛余烬后升腾的红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