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穿戴宝裘金冠来此,我嘛,却是浑身破烂条缕,确实面上无光,不知二叔可否将放在章华楼那些金银珠宝赠予侄儿,让侄儿也做几身衣服去?” 他怎得还敢提这事? “江汉之地去岁遭了水,父皇忧心,你将我那些银子腾转使用,当我不知道?但我们为人子女的,不忍心让父皇忧心,就当我为父皇分忧罢”,汉王忍着一股气,只能又露出个笑容,“只一桩,等陈继古那儿事情办完后,你得叫他提提我的名字。” 林致和脸上也挂着个浅淡的笑:“多谢二叔。” “至于你的衣服么,你还是找你父亲,我那天底下最宽厚仁慈的太子大哥去吧,想来他不会小气到连备置衣装的钱都不给你”,汉王气鼓鼓地走出县衙,尹复已立在衙门口弯腰相送,汉王只轻哼一声,“多谢尹知县,不必远送。” 心里虽还有些愤然,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几千两银子并些珠玉宝石而已,他出得起,坐上马车便往梨苑而去。 一路行去,汉王兀自考量着林彦文的态度,先前二人结交之时,林彦文从不议人是非,汉王清楚,林彦文并非是什么君子,而是不愿得罪任何人,故而从不讨巧卖乖,可年前他收到林彦文的来信,言语中对这监察御史多有不满,这正合他意,岂能不赴约? 只是他订好的礼尚未齐备,今日去少不得要多说些话。 林致和也欲离宜南县衙回转三家胡同,椅子上留下好些泥水痕迹,尹复便有些愧疚:“致和呀,汉王清早便到,我心里紧张,便让来兴去请你,不知你路途上遇到险阻,老夫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无妨,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只是衣服有些脏,尹府台不必忧心”,林致和倒是并不在乎这些。 “那,你赶紧去换下这湿衣吧”,尹复比林致和年长许多,人一老,对晚辈便天然地有些关怀。 “好,今日还得谢谢尹父台让来兴请我,不然我还见不到汉王尊驾”,林致和笑着走出后堂,徒留尹复茫然思索,汉王来宜南兴师问罪,他怎么如此开怀? 愧疚的人除了尹复,还有个陈继古。 廿三日晚间,那几个仆役回转荆州府衙,说是林致和与沈姑娘因着将要下雨,叫他们不必远送,又转达林致和的谢意,这番说辞反教陈继古真真惭愧,别的不说,若没有沈若朴与林致和,那几千两银子能这么容易就到荆州来么,他陈继古只是因为怕汉王过来兴师问罪就将两人赶走,他还算个人吗,思及此点,脸上便臊得慌。 梅琼见他如此,难免不说上几句:“你现下晓得羞耻了么?” “夫人,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子皇孙,我都担待不起”,陈继古踱步徘徊,“汉王来事小,可若他追究起银钱来,耽误堤工、河工,事情就大了。去岁遭了水,今年马上又要春汛,我赶他们走,也是没奈何的。” 梅琼暗笑,既是宽慰也是打趣:“我竟不知夫君有这么多的不奈何,奈何那二人早已料到此事,所以急着离开荆州。那林致和特意让若朴转告我一句话,说荆江还在疏浚筑坝,汉王来此必要接待,既耗费钱财,又难免不会引些争执,若是延误期限,没在春汛来之前完工,反而不美。” 这一说,陈继古愈发难受,沈林二人考虑得如此周到,他却表现得像个忘恩负义之辈,只得又叹叹气:“夫人,你说我是不是有些无情?” “你若不‘无情’些,事情便不成,他二人也知其中道理,必不会怪罪夫君”,陈继古听梅琼此说,心中才放下。 林致和不知陈继古心思百转,回了三家胡同法兽法兽,你也觉得我是个好人么 她怎会不应,忙将手中那幅绣品徐徐展开,是幅春日溪山图,远处山高险峻,一挂瀑布直流而下,落于溪涧,激起跳珠溅雪,绕过一道山湾后,流入平缓的石滩,近处结着茅庐,有两位雅士闲坐抚琴吹笛。 山石之间,松兰间杂,木叶繁盛,又有些闲花野草,果然春日之景。 “意趣高远”,林致和又笑着指那溪流,“工法精巧,若朴,你看这溪流瀑布,可有瞧出什么来?” “生动有趣,似有晴日在上,将这泓清流照得熠熠生光”,她刚刚在屋内瞧不太出来,此时得些日光,才知淑容匠心绝伦,“这溪水用银线交错,因而愈发显得波光粼粼。” 若朴又仔细地端详一番,山头怪石奇松、涧中幽兰芳草,也用着金线交错绣制,更有春和景明的味道,可她却又有些叹惋,对淑容道:“这四幅画,那松萝斋才给二十两银子。” “咱们没有贴什么成本,净得二十两银子,我已很满足”,淑容倒是不觉可惜。 若朴又将剩余三幅一一给林致和看,这四幅原是春夏秋冬四景,剩余三幅是水阁消夏,东篱秋桂,雪夜访戴。 林致和如此前一般,夸上几句,随意点几个巧心之处,若朴却仍赞叹不停,淑容便笑着说,“若朴,你与林御史疲惫一夜,现已是吃午饭的时候。” 林致和本就是来邀她用饭的,忙附和淑容的话,“来兴今日特意备好新菜式,说是为我们接风,所以我来请你与淑容姑娘同去。” 来兴于饮食上果真是个好手,今日桌上有道凫茨【1】甜羹,正对若朴的胃口。 来兴颇为欣喜,“这里多沼泽,凫茨这东西价格贱得很。去掉凫茨那黑不溜秋的皮,用滚水焯几息,留些脆爽的口感,置于玉叶长春的茶汤中,再佐些桂花蜜露,做起来也方便。” 点点金桂洒落于晶润雪白的凫茨果肉上,入口清润脆嫩,毫无甜腻之感,林致和也觉得这汤羹不错,“这汤羹清芳可爱,来兴你倒是很有些饮食功夫”,他略一沉吟,“不若我给它取个名字,就叫金雪羹如何?” “不知来兴你从何处知道这物,这凫茨,湖广之人在饥荒年间才会到野泽中挖寻。有林御史这般雅致的名字,又得你这食方子,我看凫茨很快就要身价暴增”,若朴打趣他二人,她虽是喜欢这汤,但也没想特意为它取个名字。 “公子最近总说要准备些清鲜的饭食,我便多留些心眼,最好是找当地的食材,这不就让我找到个”,听来兴言语之间有些得意。 “不过几日不见,你倒是很有长进,往日是我小瞧你”,林致和不是为这饮食上的巧思,而是为来兴特意对若朴这番话,她能懂么? 若朴么,不知她懂不懂,只听她淡淡回道:“多亏来兴小哥,我与淑容今日才有此等口福。” 来兴讪讪,与淑容相视一笑,见林致和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有些幸灾乐祸,需要长进的恐怕不是来兴罢? 饭毕,来兴又来桐斋请若朴,他瞧着林致和神情愉悦,才开口对若朴说:“县衙里的谢世济带来好些东西来找沈姑娘,还请沈姑娘前去看看。” “他不是已经将钟祥来的东西托淑容给我了吗,怎么还来?” 若朴不解,她与林致和去荆州的日子里,谢世济从钟祥回宜南,已将马六家的回礼交给淑容,她晨间便已收到。 淑容摇摇头,她不知,来兴又出言解释:“谢世济没交代是什么,我问他,他也不说。” 若朴无奈,只得去看看。 林致和本就已想好,淑容在西院轻易不出门,她一个单身女子在外难免不安全,原定今日午后与若朴说,让淑容放心在三家胡同,等有五岭山人的消息后再做决定。 这谢世济一来,他心中更坚定,脸上便难免露出些不喜,淑容见此,便欲告退。 “稍等,我有几句话要与你说”,林致和不欲多等,不如直接给李淑容讲。 “林御史请说”,淑容停住脚步,复又坐下。 “你原先说去外间寻个住处,我觉得倒是不必这般麻烦,我已吩咐过院中人,叫他们避着些你,你不用担心那群不知轻重的小子们唐突你”,林致和见她低头不语,“五岭山人的事,我已往北都去信,不日将有消息,你且先等着。” “多谢林御史”,淑容并未抬头,只淡淡地回他。 “再有,我院中皆是男子,你与若朴做个伴儿也好”,林致和又补上一句。 淑容怎会不知他心思,脸上显出个轻轻的笑,却不让他看见,干脆地说了声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