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已好了不少,昨夜好眠”,其实她很有些冷,接过他递来的汤婆子,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掌心,滚烫无比,大抵是因为他抱着汤婆子。 指尖冷如铁,脸色也灰青,他不信她已好,“外间风凉,不若先回房歇个午觉。” “嗯”,若朴也想早点进屋,这日光确实有些凉。 见她进屋,他便走,但很快又回来,带着个女医。 那女医姓谢名珠儿,自称是谢世济的堂妹,因她已听林致和说过若朴病情,知她昨日服过桂枝汤,心中便揣测若朴昨日并未对大夫说实话,怕她有些难言之隐,便对林致和说:“因沈姑娘风寒有些重,我还得细细查看,林御史你在此多有不便,还请回避些。” 他自是退到屋外,默默等谢珠儿拿脉开方。 若朴心知瞒不过,只静等谢珠儿开口问,“不知沈姑娘最近因何受寒,是因春装太薄受寒还是旁的?” “淋过场冷雨”,若朴回她。 “这几日宜南没有雨,上一场雨还是在七日前”,谢珠儿曾听谢世济提起过沈若朴,是个刚直的性子,今日来看,还有些逞强嘴硬,“不过既然是因水受寒,你面色苍白,又不发热,张嘴让我看看。” 舌苔有些薄白,“你身上可觉酸痛?” “有些”,谢珠儿仁心医者,特意只留她二人在屋,若朴若不如实告知病情,恐会有些惭愧,便对谢珠儿如实开口,“身上觉着很有些寒冷。” “好,恶寒畏冷,脉像浮紧,需得用麻黄汤”,谢珠儿写好方药,开门欲唤林致和,却瞧见个玉姿花貌的女子也等在门外,想必这就是谢世济说的沈淑容。 作者有话要说: 【1】空印案。 【2】《林泉高致》,南宋郭熙著,其子郭思编撰,为山水画论。 梨儿自幼体弱,生育劳身,我不忍心,所以她与我并无子女。 谢珠儿对她福礼:“在下是安和堂的大夫谢珠儿,见过淑容姑娘,谢世济是我堂哥,所以我听过些你的名字。” 没给淑容答话的机会,谢珠儿又发下吩咐:“沈姑娘身感恶寒,药方已开好,需以麻黄为君药,不知二位谁随我去拿药?” “林御史事情多,我随你去”,淑容回她,亦随谢珠儿往外走。 “想来你们昨日去瞧的那大夫有些不尽心”,林致和进屋见若朴紧紧抱着那汤婆子,便知她很有些冷。 药不对方,有若朴的原因,她只好回他:“也怪不得昨日的大夫。” 原是她没有如实告知病情,林致和悟到这一层,也不戳破她,心中怜惜,也不忍说什么重话,“风寒若是医治不好,渐渐也成沉疾,虚耗些人的精神气血,以后还是莫要逞强了罢,淑容姑娘对你甚是关心,想来昨夜都没有睡好。” 淡月春夜,她听到林致和说那句心有所想,她便明白他现今虽提到淑容,实则在他说自己,一时无话。 “你好好休息,我晚间再来”,林致和不知她懂不懂其间意思。 “林御史事忙,不必时刻忧虑着我,我向来命硬,想来马上就能好”,她露出个笑,可惜这房里没有镜子,她不知这笑容很是憔悴。 林致和叹口气,“那也别跟自己过不去,我无事再来。” 若朴这话倒是给他不少机会,无事便来,也不知道他是特意挤出时间,还是真的不忙,晨昏早晚,午间小憩,他总是常来,如此过罢五六日,药方对症,若朴也渐渐好起来。 一日暖过一日,只是今春雨少,到二月下旬也不过零落一两场雨,江河池塘里皆只注个小半满。 又是落照时分,林致和与若朴还在宜南县衙,尹复有些忧愁,愁春雨不落春潮不来,又愁急雨猛来春汛横流,可这天要不要下雨,人做不得主。 “春播恐再不能延误,我们虽做不得雨的主,趁还有些空当,需得休整水渠,巡验堤坝以应急”,林致和提议。 “只能如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尹复捋须叹气,今年春天,他又老去好些,须发皆似霜。 三人各自思索着,忽听谢世济来报,“父台,林知府来信说二月二十一亲来督农桑,这信上还说他已从陆宁出发,我们可要做些准备?” 准备自是要准备的,好歹开口向林彦文要些钱粮人手。 可喜这日刚过完,二十日里便下一场豪雨,池塘水洼处皆有个半满,三月前头都不必再愁。 只是二十一日林彦文来时有些不好受,农田桑畦皆是烂泥,虽恨这尹复不知选个干净地儿,但他一个地方官,好歹得有个亲民的样态,慰劳过几家农户,又访过几个耆宿老者,便回转宜南县衙,着尹复去请林致和。 若朴与林致和一同前来,林彦文见她也在,只在心里有些好笑,又是来气他的? “在下沈若朴,见过林知府,此前多有得罪,还望府台有大量,莫将卑人此前戏言放在心上”,若朴恭敬上前,奉茶一杯,林彦文接过,不知她卖的是什么关子,便没喝。 林致和也是不解,她不必如此。 尹复却是欣喜,这沈若朴,总算是有些长进,不枉他耳提面命,也忙对林彦文赔笑:“府台,这沈若朴此前有些不知轻重,我瞧她如今知道些进退,心又志诚,还请府台饮过这茶。” 她既是来赔罪,他倒也不是那等小性的人,笑着饮下,“小辈戏言,我不曾当真,若朴你也去坐着罢。” 气氛还算融洽,林彦文几乎就要忘记今日的不愉快,不知谈到什么,似乎是说今年雨水略少,尹复于心中考量半晌,总算开口:“府台,宜南县小,虽然钱少人也少,但下官还是想趁机休整下水渠,不知可行否?” 林彦文听尹复此话,有些为难,宜南是陆宁府下辖的县,他不会反对此事,他此时也不愿拐弯抹角,直言道:“怎么不可行,只是府衙里也没多的钱与人手,恐你得自己想些办法。” “多谢林府台提点”,尹复虽已料到这结果,必不可免地有些失望,但还是得笑着回林彦文。 若朴的态度结合尹复的一番说辞,林致和还有什么不懂? 他愿襄助一二,对林彦文道:“还请林府台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带来幅卷轴,“我两次去梨苑叨扰,得世伯热情相待,不知世伯喜爱些什么,故而两次都是空手而去,深感惭愧。我听尹父台说世伯雅好书画,便备置了这幅卷轴,世伯今日来宜南,侄儿得此机会相送,还望这幅画能入世伯之眼。” 展卷而观,是幅《山市晴岚图》【1】,潇湘八景之一。画过潇湘八景图的人不少,但林致和这幅是赵宋时宋复古所作,历经离乱,时人不得见,林彦文见此图,又惊又喜,“《宣和画谱》【2】称宋复古运思高妙,今日得见此卷才知何谓高妙。” 这图里雨霁雾飘,因着晴日正出,烟云似要薄淡远去,笼着高偃不一的老松新枿【3】,山间小径有些来来往往的人,或身姿活泼,或挑担答话,或遥指山脚处结着的几户人家,正是春日粲然之景。 “春山如笑,春云融冶,此等野逸山水,恰配清润笔墨”,林致和朝若朴笑着开口,她不是看过些画论么,又继续笑着介绍起这幅画,“人欣欣,意悠悠,风雨已去,红日胜火,破雾逐云,有登高野望心胸激荡之感。” “说得好”,实则林彦文虽是爱些山水画,但并不甚精通,方才林致和这番话,他说不上来,但他深感赞同。 林致和珠玉在前,若朴便觉她与尹复再怎么说都只是木椟而已,还不如学林彦文附和一声。 尹复倒是先开口:“致和懂不少,我这个老人不懂品画,也不知宋复古是何人,但我尤为喜爱这画中春意,农耕桑织,晴雨得宜,一年便有个好盼头。” 尹复这话是说给林彦文听的,但林彦文只做没听见。 “在下还不如尹父台,看不懂画中真意,只觉这画中景致确实不错”,若朴回望林致和,“林御史有此高论,想必御史所作山水之画也不比这幅差。” 尹复心道这沈若朴真是出息不少,溜须拍马之话自然巧妙,简直天衣无缝,他可说不上来这话。 林致和笑着回她:“近来未写山水,只勾描过些人物。” 这话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懂,若朴也见过他的人物画,答道:“如今春风正吹拂,青女将携霜雪远。” 她是何意?是青女将去还是霜雪将远?林致和不免深思。 林彦文还在赏玩那幅《山市晴岚图》,虽林致和替尹复向林彦文示好,但尹复见沈林之间的眉眼官司,深觉不妥,这可是公堂,哪能容他二人眉来眼去? 他尹复还有公事,忙清清嗓子,打断沈、林二人。 林致和回过神,得了尹复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也只能略略点头致意。 “春日明秀又逢雨停,不知你们可有时间?梨苑内梨花正盛”,林彦文卷好画,发出邀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