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和又说:“色勒库尔的青玉是亦力把里进贡而来,仅供御造。” 若朴不觉有些好笑:“其实这御造不御造的,倒也没那么多讲究,现今往东做生意的不少,西去贸易的也有。进贡的自然流入内库,可只要是花金银去买,卖便卖了,哪管谁来用?” “你说的有道理,方才那人应该是见过,但不知其内情,若是知……” 林致和的话头又停住。 “若是知内情,也便不会无端责骂我二人,让你平白遭些豫且之伤,你是不是想说这话?” 林致和这会又笑起来:“可惜我只是凡人之躯,不是那条银杏树中的白龙,若我是,便立时召唤雷公电母,下些如金似玉的雨来”,又叹,“可我终究不是。” 自祈白龙降雨之后已过上接近两日,却毫无落雨迹象。 一路向北,无风也无云。 不过一日半的光景,沿路的田地愈发惨淡,只有青葙之类的野草还有些绿意。 “已成灾伤”,若朴如是说。 为何春如故,可春雨不来,春潮不至? 尹复愁叹着问青天,却没有答案。 今晨,尹复巡检田亩,强撑着一口气,一回县衙便直挺挺地往地下倒。 把个谢世济忙得晕头转向,又得安抚民众,还需打点衙内事宜,刑讼户治,就此搁置。 沈林二人回时,见衙门内乱做一团,被告知尹复已病倒,忙往后衙去。 安和堂来的一位余大夫正在把脉,问谢世济:“老父台可有亲眷在宜南?” 谢世济回他:“发妻及女儿早已亡故,没听说过有其他亲友。” 余大夫道:“父台此病系忧虑过甚所致,劳心劳力,恐需将养,只如今……罢了,世济你安排人同我去拿药。” 只这衙内一时无人有闲,谢世济只得取出钱拜托若朴,“沈姑娘,你行行好,我现下实在没空。” 也没什么,不过是走一趟,恰今日是谢珠儿坐堂应诊,她二人打过照面,谢珠儿以为是若朴又害着病,出于大夫对病人的关心,也出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谢珠儿拦住若朴,面上有些责切:“沈姑娘,你需得顾好自己的身子,这不过才几日,怎么又来拿药?” 听谢珠儿嗔责,若朴知她是医者仁心,本欲笑着回她,可一想到久旱不雨、病重的尹复与些其它事,脸上便有些难看,笑中带忧,忧中含怒。 故而谢珠儿不等若朴开口,便先发话:“过来坐着罢,脸色这么差。” 若朴回她:“谢大夫,不是我生病,是尹知县因着天旱忧心成病,谢世济现下无人可用,遣我过来拿药。事情突然,我方才本欲回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有你妙手,我如今身体康健得很。” 原是如此,谢珠儿听她此言,心中也有些戚戚,不再说话。 “沈姑娘,过来拿药”,余大夫唤若朴。 “谢大夫你先忙”,若朴急急过去,又问那包药的学徒,“请问是多少钱?” “回姑娘的话,是十五文”,那学徒笑着回她。 “诶”,余大夫面露不悦,“子春,方才不是特意叮嘱过你。” 那个叫子春的学徒忙不迭地道歉,“师傅,我一忙就忘记了,沈姑娘,这药是三文钱。” 她给多少好呢,谢世济给的钱是够够的,想罢还是取出十五枚铜钱交予子春,拿过药便走。余大夫见此,也只能收下,毕竟,这药确实是十五文,况且他还没收诊费。 拿药回县衙,尹复还没转醒,谢世济接过药与剩下的钱,有些吃惊:“诊费与药只需三文钱么?” 若朴回谢世济:“确实只要三文,不如现下便拿去给伙夫吧,先熬着。” 谢世济走后,能说话的便又只剩下沈林二人,“若朴,你去过南都么?” “很小的时候路经南都,但未作停留。你想让我去南都,将此事报与太子殿下,叫他同意开陆宁府的仓?” “不错,以受灾最重的钟祥、宜南上奏,若它地亦有灾,则以官驿去报。” “并非是我推辞,只是早间在那仓外,里面如此喧闹,我不得不在想,也许林彦文并非是不同意开仓,只是仓中无粮。你知道,那看仓的老人对你的穿着头头是道,我难免会想到其中有人中饱私囊。故而,即便东宫同意此奏,若果真无粮,便只是平白浪费时间与精力。” 作者有话要说: 【1】色勒库尔,今塔什库尔干塔吉克族自治县。 【2】出自刘向《说苑·正谏》:昔白龙下清泠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比喻身份尊贵的人隐藏身份,白龙化鱼,是自降身份,也是自招祸患。 活么,便是兀兀穷年,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 “所以是你去南都,而不是我去南都,我得留在此地,筹措粮种资费。陈继古已来信,长江尚有水,因着年前疏浚水道、整顿沟渠,田亩引水灌溉,楚南尚无天旱之忧。故而我已定好往荆州岳州去,常平仓内的粮本就应该定期换新,今年不妨提前些。” “那荆州岳州的粮,也不是白给你,钱从何处来呢?” “从那贰万伍仟两中来。” “来福还没带着钱回来,最早也得五月初。” 林致和明白若朴的顾虑,思忖再三,才开口回她:“陈继古他,愿力担这风险,说粮费可以迟些给,若是无钱,秋收之后补足仓库也无妨。” “荆州虽说不远,但还是不如就近从陆宁府取粮。陈继古这事,若是银钱不能及时到位,湖广布政使江越益得知后,恐不会轻易放过他。” “若朴,我们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想要事成,必得担些风险与责任。陆宁府的粮,不能去抢,也偷不出来,即便荆州与岳州卫的兵可以一用,但若动兵,便不是小事。你还记得林彦文昨日说过你执迷不悟么?” “记得,只是我不解其意。” “我想了又想,才想通其中关窍。林彦文开门见山让我们去找江越益,但林彦文明知江越益不为我所用,因江越益的二弟江忠益之妻乔群霞,是汉王妃乔玉霞之四妹。” “那又如何,汉王是汉王,湖广是湖广,若是江越益仅因此就置万千民众于不顾,他江越益便不该在此地为官。” “莫急,你听我与你细讲”,林致和上前安抚,又接着说,“这还不算,江越益大子江柏麟之妻乃吴王侧妃之次女。” “这就是他居于湖广高位的原因?江越益到底是哪边的人,你可有想明白?” 林致和露出个轻笑:“他就不能两边都讨好?” “那他既然会攀迎,为何不与太子殿下搭上关系,如此一来,无论是谁,他都不亏。” “我父亲不喜其为人,何况因着十年前的事,江越益无端攀咬,尚有几名东宫属官仍在狱中,故江越益与东宫只有对立,毫无联合的可能。总之,还得提防着江越益暗中生事。” 若朴听他说此话,心中清明,面上不由带些冷意:“你来湖广,便是为这事来的罢?” 林致和对她,并无隐瞒:“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湖广积弊,不得不除。” 若朴无话,尹复却是悠悠转醒,见他二人在此,心下不免失望,“你二人不是去往陆宁府么?怎得今日就回转宜南,还是说我已睡满好几日。” 沈林二人不敢直接说林彦文的答复,尹复好不容易醒来,他二人怕激得尹复再次昏迷,交换眼神后,林致和缓缓开口:“若朴与我已商议好,我往荆州、岳州等地筹措,或借或买。若朴持奏往南都去,太子殿下在南都监国,若同意开仓的,陆宁的粮立时便能用上。” “致和,扶我起来”,尹复已没甚力气,林致和忙去扶住,尹复又开口,“如今我已不中用,幸而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 若朴便道:“还需尹父台主持大局,还请父台莫再忧心,余大夫说过此病不重,只是需得好生将养。” “若朴啊,你说我这病,不为别的”,尹复因着情绪又激动起来,用袖袍拭过眼角,“只恨天不落雨,江河无水。我这病药石皆不可医,除非是连降三日好雨,叫稗芒苇蒿化作稻粟,叫万千河沙都成金珠,莫让这一年空忙、空望”,尹复一时又咳嗽地不能言语。 若朴端去茶盏,尹复饮过,接着叹吁:“我这辈子,空谈些为国为民心,可恨我愚钝不堪,又这般年老,不曾成就些利民利国之事。” 林致和安慰:“父台在此地,有口皆碑,还请放宽心,好生调治休息才是。” “唉”,尹复犹自叹息,“六十多年,也不过飞光空逝,故人皆睡坟冢,再无往来。我幼年间,正值战乱,见惯离乱伤残,受过谋生之苦累。可喜幸逢新朝,学过些书,考中个功名,原以为治世将至。不承想,又是四年征战,我那儿子不见天日,妻亡女殁,虽是如此,我的心还不曾灰冷。我知你嫌我昏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