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忙抬起头,开口道:“太子殿下英明,那女子还在,说是姓沈。” “如此说来,她岂不是从晨间等到这月上时分?” 王华心中不由发怵:“应是站着等了不少时辰。” “哦,叫她进来吧”,太子又转头对吴王轻笑,“三弟,你就在此处,无碍。” 若朴见有个内官来,也只能远远点头致意,见王华走近,她也没先开口,等王华来问。 “可是湖广来的沈姑娘?” 若朴恭敬回道:“正是,不知内官有何吩咐?” “咱家同你讲,太子殿下如今请你进去,尚不知是个什么结果。叫你在此候着是太子意思,为的是让你晓得,这万事不易,你待会言语上休得有怨。” “内官嘱咐的有理,如今殿下愿意亲自接见,是湖广之幸。我不过在此等候片刻,在下只有感念,岂会有怨,还请内官放心。” “随我进来,今日啊,吴王殿下也在此,正位上的太子殿下,坐侧边的是吴王殿下,待会儿可别弄混。” “是,谢内官提点。” “民女沈若朴拜见太子殿下、吴王殿下,恭祝太子殿下千岁、吴王殿下千岁。” 跪下很容易,不过双腿一弯罢了,可要再起来,却很有些难,若朴本就站得双腿酸胀,而今跪于地下,双腿立时麻木,不能动弹。 在太子已连说两声“起来吧”,若朴却还是没能站起来,她尝试凝神聚力,却毫无办法。 太子见她如此,也猜到些原由,笑着开口:“你起不来么?” 若朴此刻果真是无奈至极:“回太子殿下的话,民女生于乡野,今日初入丹墀【1】,又见殿下威仪万方,一时喜敬交并,双腿也不甚争气有些酸麻,叫殿下见笑。” “王华,扶她起来。” 王华忙上前搀她起来,太子又开口道:“赐座、赐茶。” 坐什么位置? 王华用眼神示意若朴,若朴便拣了与太子相对的一处不大不小的椅,微微抬头,见太子与吴王殿下皆在打量她。 若朴来前已在祝东筠那儿整衣梳发,自认并无不妥之处,便将头抬起来,目无斜视,正面太子。 因着这对视,若朴仔细端详对面的人,与李毅有三四分像,身量却是不同。 太子见若朴直白坦露的眼神,不由发笑:“沈若朴,你看我做什么?” 若朴已从林彦文那处学过好些,从容开口:“回殿下的话,民女怎敢直视太子殿下?民女三生有幸得见殿下金尊玉颜,顿觉有春日东阳、秋夜月华、七夕河汉之光彩华辉,故而抬头沐些圣光。” 太子又问:“你是毅儿客卿?” 若朴将头微低,答道:“回殿下的话,监察御史林致和巡按湖广之地,为着了解当地风土人情雇佣民女,月薪白银二两,民女不过牵马提绳之人。” “哦,林致和是什么样人,你可清楚?” 若朴只好起身下拜:“回殿下,林御史初至湖广,断狱讼、查账税、缉凶犯,如今又因春旱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只为年底还能有些收成,不至于食不果腹背井离乡。于我们这些小民而言,林御史有君子之风,是清正之人。” “你说的这林致和是我大子,你可曾听过他的名字?” 这跪下果真比站着更容易,若朴只好复又跪下,言语恳切:“民女素闻太子殿下仁慈宽厚之名,却无耳福听闻皇长孙之事。民女拙鲁愚昧,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皇长孙亲临湖广,还请太子殿下降罪。” “哈哈哈,你坐着答话就好”,太子见若朴又毕恭毕敬跪下,正声问,“毅儿在信中说江汉之地旱情危急,如今是什么境况?你且讲来,教我与我三弟知道。” “谢太子殿下赐座”,若朴缓缓坐下,犹自思索要如何开口,余光中见着吴王正啜饮杯中茶水,便也有了应对之语。 作者有话要说: 【1】丹墀,dānchi,宫殿的赤色台阶、地面。 小儿夜啼竟无泪,千里云梦皆成焦土。 “去岁春夏时,江水泛滥,堤溃田伤,劳苦一年无有收成,因沐圣恩,幸有赈粮免赋。万千民众也因此而振作,秋汛一过便挑土夯堤,清理圩垸【1】,疏通穴口。哪管秋深霜降、冬夜风雪,也不管中秋元夕人团圆,皆是夜卧江干,昼夜不歇,只盼丰年以报皇恩。” “可今春以来,禾麦未尝雨味,农人不敢靧【2】沐,小儿夜啼竟无泪,千里云梦皆成焦土。民女也因此携皇长孙殿下与各州县之奏请东来南都,伏请恩典。” 吴王已放下杯盏,太子缓缓开口:“毅儿他甚少用你这样舌灿莲花的人。” 若朴没为自己解释,仍恳切相答:“太子殿下过奖,民女所言都是实情,不敢有半分作假。” 太子从坐上起身,走至若朴跟前,面上仍是淡淡:“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无官在身,夜不出宫禁。” 若朴如今只还有些不安,她不知此事能成与否,至于她,这些倒也没什么:“民女知罪,只是一想到家乡故土仍遭灾难,心里煎熬,也便在外等候。待殿下施恩发令后,我自来此请罪。” “你此来是为家国民众,能有何罪”,太子又走至吴王跟前,拂退宫人,为他满斟一杯茶,“三弟,这茶乃宜兴的阳羡茶,你尝着如何?” 若朴这时才终于听吴王开口,嗓音低缓,态度恭敬:“谢太子长兄赐茶,这茶清润可口,是毅儿会喜欢的茶”,再无它话。 “倒不知毅儿他如今在湖广如何,一去几千里,这几月里来信也寥寥,今日才知此间事。若是天能如人愿,哪还有冻饿饥谨。前日南粤来报,雨暴似狂,只可惜雨水不能调度”,太子重又坐下,话锋一转,“三弟封地在长江下游,一衣带水,不知风雨可还调顺?” 吴王沉吟片刻才道:“谢长兄关心,今春境况尚可。既是中游有难,弟弟我断无可能坐视不理,我府中尚有禄银三千两,余粮一千石,待我回封地后便安排人手往西边运。” 有当然比没有好,迟些送也比不送要好,只是若朴见太子此刻并不答话,也有些不识好歹起来,“民女虽无权代江汉之地谢吴王恩典,但吴王殿下有此慷慨,民女自当感激不尽。只是尚缺粮五万石,银三四万,且时间紧急,为着不误期间,吴王殿下不妨即刻去信属地,安排钱粮。民女估算时间,吴王殿下的钱粮到汉阳时,皇长孙殿下恰好从汉阳沿汉江往西北去。” “哈哈哈,沈若朴你倒性急”,太子听若朴此话不由发笑,“不知三弟意下如何?” 吴王又捧起茶盏,轻抿一口,心中暗叹这茶真贵,此刻也只得开口答话:“父皇北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也要为父皇分忧。沈姑娘方才所说也有些道理,只是我府中已再没有多的钱粮,不知二哥那儿还有没有剩的,不如长兄也去信问问。” 太子又说:“毅儿奏请中已提及,二弟那处的银两不日便到,你若即刻安排的,我便在谕令中告知毅儿,叫他也知道他三叔忧心此事。” “既是长兄如此说,我立时便去安排。” “你去吧,明日再来陪陪我,你我兄弟二人已数年未见。” 若朴仍自坐着,太子不发话,她也沉默坐着不说话。 太子突然开口:“你说你是牵马提绳之人,你可知毅儿那有些什么马,讲些来与我听。” 任她巧舌如簧,此刻却说不出什么来,她从没去过马房,只是骑过乌镝而已。 “回殿下的话,长孙殿下的马房是由个叫来福的小哥在管,有公马也有母马,毛色有黑有赤有杂色,有匹纯黑的叫乌镝,还有匹真赤色的叫不弃,是来福小哥在路边捡回来的。” “这叫乌镝的我知道,毅儿素来喜爱它,是他的坐骑”,太子却不顺着她的话头去问不弃,他知她应是不懂那些马,不然怎会说这些废话,“毅儿那处有什么马绳、马鞭?” 若朴不得已,只得如实作答:“还请殿下恕罪,民女只知有条玉把黑革的,其余的没有见过,便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那你素日里骑什么马?” 不是她爱说谎,只是她此刻实在无法坦诚,“回殿下,比起骑马,民女更爱靠双脚走路。” “难怪你能站那么久”,太子重回宝座,“你带来的除了奏请外,还有封毅儿的信,你可知信中是何内容?” 若朴回道:“民女不曾饮上池之水【3】,没有可视万物的神目,皇长孙殿下信中所写,民女不敢窥视。皇长孙殿下亦未讲明,故而我并不清楚。” “奏请与信件你已带到,回吧。” “如今尚未得殿下谕令,民女有负众托,无颜回湖广。” “你从顾肃那里来的,便回顾肃那里去。” “阑入之罪【4】尚未赎清,民女不敢牵连顾御史。” “毅儿与你是如何讲的,你怎得不听?” 若朴索性又跪下:“民女此来并非为皇长孙殿下一人而来,乡遭大旱,无人不痛心忧愁,我也知人力难胜天,可如今尚有希望,如天见怜,尚能保下半年的收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