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那主官非要羞辱于她,我们这些人走开不看便是。要知上古炎黄之时,我们这些人本也是不穿衣服的……” 倒是伶牙俐齿,不过一阶下囚作穷鼠啮狸【5】之态罢了,江越益不与她争口舌长短,直接吩咐道:“左右,除去她的衣服。” 那两个小卒才放下大荆条便得此令,却迟迟不肯动作,江越益不由有些恼怒,此行着实匆忙,只带来几十亲卫,吏卒都是陆宁府现成的,现下竟是指挥不动。 尹复等几人也不吱声,使唤不动的理由显而易见,这样荒唐的命令,谁来执行? 夏瑞瞧着这出闹剧,出言劝解道:“江布政使,不如还是先录问当时情况,再来决狱定罪罢。” “沈若朴,我再问你,你说是林彦文自戕,有何人、何事、何物能证?” “满仓粮食尽皆霉烂,他林彦文问心有愧,这是物证;四品知府的官服上并无刃口,是林彦文自行解衣撕扯,此事可证他自伤其身。至于人证,布政使大可一问那日在场之人,我只将剑抵在林彦文胸骨下一寸之处,可他剑伤正中心腔,并无斜切刃口,若是我发力刺入,刃伤不会在心口处。” “你得知林彦文监守自盗,将新粮换做陈米,因此义愤杀人,你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 “不是。” “人证物证及凶器俱在,如何不是?” 若朴并不回答,只反问道:“人证物证何在?” “传证人唐芝桥、吕爻、苏德福,着仵作方远志携凶器及林彦文死前所着官服前来。” “唐芝桥,你乃陆宁府兵房主事,你且说说廿日上午是何情况?” 乔威还在陆宁时,叮嘱他前事不可透露,如今乔威是真有罪还是去做了代罪羊,唐芝桥是一头雾水,但好在他此前不曾得过任何好处,昨日江越益唤他问话时承诺过几句,前事与这事都不干他事,他不过是说句话而已,那沈若朴也不会死,今日见她也不过脚边有些血迹而已未受磋磨,便也卸下心上包袱。 听那乔威开口道:“那日林知府吩咐我等清点人手前去东仓等候,但也没说要等什么。约莫辰正时,沈若朴拿着柄伞便来东仓,与林知府说过几句就进了耳房,不过一刻,沈若朴的剑就抵在林知府胸前。因林知府吩咐我们不得上前,是故我们也只能勉强维持秩序。当时人实在太多,我看到那剑往林知府皮肉中去时,阻止不得。再后来便是林知府血流一地,沈若朴自行开仓,仓中的米……” “吕爻,你且说说林彦文临死前说过些什么?” 吕爻么,是个上无老下无小的打渔人,只今年一丝丝雨也难得,他这几个月来靠打零工为生,昨儿夜里,有个官府模样的人提着些熔铸过的银子去找他,教他今日如何说话。 他吕爻么,拿到那银子便摸黑藏到江岸浅滩处一个隐蔽的护子鱼【6】洞里,心中早就盘算好钱可收话不能变,无事便能白得十两白银,有事也就有事,孤家寡人一个怕什么。 因此,他抖抖身上的灰,开口道:“回江大人的话,那日小的站得近,但也听得不太真切,我记得是什么‘七梨七梨’,‘怪我’之类的话,想来是林府台生前爱吃梨子,死前想吃个梨儿罢,只今年雨水太少太少,梨果都长不起来。” 围观的人因这句话哄堂大笑,江越益被这句话噎得喉间发哽,甘英安排的人到底没将事情办好,江越益冷冷道:“吕爻,你这证词上写着林知府临死前说‘未负圣令,朝廷自不会怪罪于我’,有手押在上,怎地今日要翻供?” 这,吕爻仔细想过,官府问话画押那日,他真没说过这句话,况且那林彦文说的必然不是这话,“江大人在上,请听小的说来,许是小的廿日那一场事情吓到,记混了,小的前一日听说书先生讲伍相过昭关【7】之事,说书的叹过几句类似的话。小的今日记得很清楚,林府台遭剑刺伤后不曾说过朝廷二字,何况小的也晓得,人死前念的都是妻女幼儿娘亲老子的,这林府台连仓里的粮都管不住,哪还会念着朝廷呢?” 吕爻所说句句都是心里话,但江越益并不爱听,当庭翻供,他如今真要打,倘若那夏瑞再拦,他定是不依。 江越益高坐方椅,开口道:“吕爻此人言辞多变,无故翻供,书吏写明事由,左右笞其二十。” 夏瑞果真开口阻拦,“这句于罪之出入【8】无碍,倒是可以免打。” 但江越益这会已懒得听,“与我打。” 左右取来小荆条,褪其衣裤,二十下,不多不少,力度不重,有几根血痕,待吕爻系好腰中麻布,便撞见若朴望着他的眼神,吕爻经这一遭打心中反倒舒坦,那十两银子是这二十下打换来的,他可没辜负谁,也坦荡回望若朴,脸上带着些笑意退立一旁。 江越益见吕爻在笑,便知这人收了钱不办事,心道果真刁民,便又唤来苏德福,“你且说说廿日情状。” 苏德福是个老人,说话比吕爻稳重得多,“回大人的话,小的那日见林府台与沈若朴夺那把剑,便赶紧往前去,想劝她莫要冲动,只是我刚近身,林府台前胸就喷出血来。沈若朴见此便拔剑而出,那血再也止不住。再后来,便是仓门大开,但因米粮皆坏,我们这些人也懒得去救那位已死的府台。我等来等去,见有个年轻又漂亮的姑娘给林彦文盖上衣服,我上前搭话,她一句话也不答,我便走了。” 待书吏一一录明,江越益又唤来仵作,“方远志,你将林彦文死因死状一一说来。” “死者林彦文,殁年五十又三,生前乃陆宁府知府,无妻女子孙,父母已逝。身上仅一处横着的剑伤,刃口一寸三分,深至后背,系一剑贯穿,乃致命伤。经核,此伤与凶器刃口一致。凶器乃一柄长剑,长三尺,刃宽一寸三分,极快极利,斩铁如泥。剑柄缀珠玉宝石……” 方远志一一述完,江越益正视若朴,“人犯沈若朴,本官问你,此剑价值不菲,你从何处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官服颜色。 【2】官服补子上绣的纹样。 【3】跪讼指跪着参加诉讼活动,如接受审判、讯问等。中国古代并非每一个朝代都需要跪讼,本故事设定无需跪讼。 【4】棰楚之下,何求不得?此句出自明代广州府推官颜俊彦。该句的意思是刑讯逼供之下,犯罪嫌疑人屈打成招,其本意是不得刑讯逼供,应以证物、事实等确定罪名。棰楚代指刑具。 【5】穷鼠啮狸,出自汉·桓宽《盐铁论·诏圣》:“死不再生,穷鼠啮狸”。意思是指困兽犹斗。 【6】护子鱼,又叫鳝鱼。 【7】伍相过昭关,指伍子胥逃亡路上的一个故事。《韩非子·说林上》载:“子胥出走,边候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矣。我且曰子取吞之。’候因释之。” 大意是伍子胥曾被边关的官员捉住,但他编造自己有美珠,并威胁这个官员如果抓他,就告发这个官员私吞这颗美珠。 【8】入罪,指被认定为犯罪;出罪,指被认定无罪。夏瑞这句话的意思是,吕爻虽然翻供,但吕爻的证词不影响定罪。 念几声慈悲超度你的经,叫你残生难瓦全,叫你身死无全尸,叫你做鬼也是个无头鬼,你看如何? “我偶然间得此剑,为防身而用。” 江越益将这剑留待最后提出并非毫无理由,这是李毅之剑,偏阶下之人偏不理睬这话头,江越益只恨这剑上无名无姓。 “怎么个偶然法?” “那日我于江边行走,遇片苇丛挡我去路,正愁着,见有柄剑在一侧,我便捡来一用。” 江越益现下也顾不得什么,他的时间并不充裕,此刻必须将李毅拉扯进来,“这剑是监察御史林致和之剑,你何故遮掩?你既无孕,亦不是产后,左右,杖其二十。” “且慢,前事未明,此剑过后再查”,夏瑞再次出言阻止,又吩咐方远志,“方仵作,你将林彦文死前衣袍展开,我要查验。” “袍服左衣襟一处平整刃口,被血浸染,腰间处血色最重,刃口处其次,皆已干至发黑,右肩处扣粒已无,系带完好”,夏瑞持剑将那衣服挑起来,又吩咐两个小卒分立两侧,将衣服展开。 夏瑞开口问她:“沈若朴,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回侍郎的话,我惯用右手。” “来人,解其右手铁镣”,夏瑞见有狱卒持钥匙前来,便对若朴开口,“你且持剑刺这袍服,使正常力气即可。” 小小一柄钥匙,解救若朴右手腕,只还有些酸麻,待攥拳放松几次后,她才从地上捡起那剑,方才狱卒上前解镣的当口,夏瑞已站至远处。 衣襟上的血已干结成硬块,若朴只好往左边未被浸染的那处刺去,剑很锋利,刺入毫不费力,只是拔剑时带出些丝线,见那丝线悠悠落地,若朴忽地笑将起来,原来如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