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怕担骂名,听他二人的意思,恨不得要待事态严重些再有动作,“现在发令,顶多教你们担些骂而已,况且你们还没开始行动就已在害怕未必会发生的‘民怨’。旱后有蝗,古来便常有,现在还可控制,势起之后人力难为,比起灾后的民怨,你二人自可权衡。” 李毅自嘲般地笑过一番,谢世济更觉惭愧,“沈姑娘说的对,这本是职责所在,挨骂便是本职工作没做好,只能怪自己虑事不周,行事不当。” 三人骑马前去城郊,确如尹复信中所言。 只得急急回转三家胡同,谢世济已照李毅吩咐去动员。 室内便又只剩下沈、李二人,来兴催饭时,李毅拒绝:“三府的兵还在,正可一用,我即刻便出发。” 若朴只好劝他:“今夜你往南最少也得四、五个时辰,用饭不过一刻,还是用过再出发罢。” 相见重别离,愿君加餐饭【2】。 作者有话要说: 【1】旱极而蝗,出自《农政全书》卷四十四《荒政》,原段摘录:凶饥之因有三:曰水,曰旱,曰蝗。地有高卑,雨泽有偏被。水旱为灾,尚多幸免之处;惟旱极而蝗,数千里间,草木皆尽,或牛马毛、幡帜皆尽,其害尤惨,过于水旱也。 连续干旱导致湖泊沼泽地带水位下降,滩涂裸露,为蝗虫产卵并成功孵化创造了最理想最合适的土壤和湿度条件。大旱之后往往伴随蝗灾,古人已有经验总结。 中国科学院院士马世骏(19151105-19910530),原名马守义,又名马宜亭,山东省兖州人。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提出了具体的防治措施,简要整理如下:改治结合、根除蝗害。(1)拦洪蓄水、疏浚河道,控制湖区水位,淹没蝗虫产卵地;(2)改变水利条件,垦荒种地,让蝗虫失去产卵环境;(3)改变蝗虫泛滥地区减少禾本科植物,种植棉花等替代作物;(4)改变土壤条件、深翻土地,使土壤条件不适合蝗虫产卵。 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阅读马世骏著《中国东亚飞蝗蝗区的研究》,科学出版社,1956年版。 【2】加餐饭,化用于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中的末句,摘录全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一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李毅,你是个不错的好人 火频烧,烟腾腾,直冲上云霄九天,教日月不得现身。 一把火,从汉南至汉北,从初四凌晨烧至初七晚间,烧旺对这身披铜黄盔甲螣【1】贼的敌忾。 土深翻,尘灰扬,直卷得四野茫暝,教百虫再难孵生。 灰冷透,日未出,寻常初八不寻常,三更才熄世间火。 灯油将尽,淑容与唐澜还未停手中笔。 初三夜里李毅走后,谢世济本愁恼着要如何发告示动员,若朴引荐能书会画的那两位,蝗魔出世,谁人不畏?再请个能说会道的先生,把谢世济那告示润色一番,茶余饭后,走街串巷,谁人不晓? 初八三更时分,李毅路过宜南,不过与若朴匆匆一面而已,“若朴,我午后再回,你会等我么?” “都在等你回,盼你过桥下马,有路不行船……” 天渐渐地亮,烟云却还未散。若朴得空在外间随意走了走,今春啊,干至黄焦,烧成黑灰,满布的云教众人皆怀期待,可三、四个时辰过去,只见云踪,不闻雨迹。 “唉,这雨是落不下来喽,还是回家去”,说话的这人唤住若朴,“这位姑娘,我瞧你好生眼熟啊,我们在何处见过?” 若朴并不记得眼前这人,只好笑着回道:“许是曾打过照面,只我已记不清,不知兄台贵姓?” “免贵姓苏,全名苏同华”,苏同华听她说话心中亦有些发虚,这姑娘的嗓音似也曾听过的,只他也不记不清她叫何名,只得尴尬继续,“凡人在世,擦肩而过也是常事,便也留个眼熟。我还有事,也不多扰姑娘。” 若朴确信她从未见过此人,苏姓,她结识的不多,并无一个叫苏同华的,想着想着便又往三家胡同走,这会儿却被个熟识的小鬼拦住去路。 “喂,沈若朴,你往哪里去”,是李齐在发问。 若朴也不多理他:“往我该去的地方去。” 李齐抱着胳膊,颐指气使道:“怎么,三家胡同就是你该去的?” 一阵微微的风,吹来些烟灰,迷住若朴的眼,她忙闭眼去揉,不叫泪往下滚,“我往那方向去而已,谁说我就要去三家胡同?” 李齐又问:“那你究竟要去哪里?” 若朴笑着回他:“你问我去哪里做甚?你不读书,仔细着尹复拿那根铁拐杖打你。” “休得唬我,尹复如今又不在宜南。我偏要跟着你,跟着你有意思,你悄悄告诉我,林彦文是如何死的,那江越益又是如何伏法认罪的?” “小鬼,你消息倒灵通。” “哼,早就传遍了,又不是秘密,你快些告诉我,我便不拦你。” “那我告诉你,这两样事我都不清楚,林彦文未说明自戕原因,江越益由都察院审理,还在押往北都的路上。” “哼,我不告诉我,我就拦你”,李齐还挡在前面不肯走。 “没事,你拦吧”,说罢,若朴便在街旁一处茶水铺子坐定,“李齐,今日我请你喝茶如何?” “哼,这还差不多,我不仅要喝茶,还要吃点心。” “哟”,小二过来见着李齐,难免要揶揄他几句,“这不是进士李齐嘛,怎么今日又休假?” 若朴笑着回道:“想来不是休假,是逃课吧。” “我这不是逃课,是关心些时事”,李齐忙为自己辩解。 小二端来茶水并两小碟点心,将那碟精巧些的推至若朴面前,“沈姑娘,这是我们掌柜新制的甜糕,送你一份尝个鲜。” 若朴也不推拒,夹起一块尝过,皱眉道:“味道恐不是你喜欢的,你别吃。” 李齐紧盯着若朴,恨恨道:“定是好吃的,你推说我不喜欢,就为了你自己吃,我偏要吃。” 说罢,他便迅速夹起吞过,面上的愉悦神情不似作假,“我喜欢得很。” 李齐这张嘴没有停过,吃吃喝喝哈哈呵呵,一会儿问若朴南都的少女美不美、武昌的茶食好不好,一会儿问坐镇南都的太子穿着何样式的衣服,要不就问她那位皇长孙殿下有何癖好,问来问去,若朴只答不知道、不清楚、不晓得。 也不知李齐的腮帮子是被甜糕塞满了还是被气到,李齐脸颊鼓鼓地问她:“别人都是一问三不知,我看你是一问全不知。” “哦?还请进士先生与我这个乡野村妇详细讲讲,这三不知与全不知有何区别?” “我问你,那位皇长孙殿下是不是个人?” “自然是人喽。” “这不就是了,前三个问题你都不晓得,最后一个问题乃是个人问题,三加一个人,岂不就是全么”,李齐说完前句便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无趣,连我的笑话都听不懂。” 若朴饮过杯中剩下的茶水,才幽幽开口:“我没发现什么好笑的,我看你这话本身就不好笑。” 李齐这会总算闭上嘴,听不懂便听不懂,偏要说他说的不好笑,这是什么意思? 鼓楼敲响了钟,已是午时,若朴取出钱,对他发话:“李齐,你还想吃什么喝什么便喊小二来,我得走了。” 李齐仍赌气不说话,若朴也不管他,又买了一份甜糕付过钱便走,李齐也忙起身,跟在后边喊她:“沈若朴,喂,你等等我,你要去哪?” 沈若朴、沈若朴,苏同华正要推门进院时忽听这几句喊,他想起来了,前几日他打陆宁府经过,也往府衙去凑过热闹,廿七那日说是要审个杀了朝廷命官的女子,那女子可不就叫沈若朴?他挤在人群中,远远瞥见过几眼,高挑清瘦的影子正与今日碰见的那年轻姑娘重合。 原来是她,原来是她沈若朴,这样的姑娘怎会动手杀人呢,分明就是那林彦文畏罪自杀,北都来的侍郎着实不一样啊,要叫那江越益来审,可不就要屈打成招,枉杀一个女英雄? 女英雄么,若朴从未想过她竟还有这样退缩的时刻。 她提着甜糕回三家胡同,李毅还未回来,她长舒一口气便往西院去,可她还未步进西院,便听见一阵闹喧。 谢世济同李石松等人簇拥着他,他早就瞧见她在那海棠花门前的身影,此刻只能将谢世济几人打发走,“世济、石松,你们这些日子也着实受累,今日就早些去休息,若是有事,晚间再行商议。” “若说累,还是殿下最累”,李石松正欲一展口才,却被谢世济打断。 他谢世济也不是个不会说话的,这李石松真是讨人嫌,“殿下,这都是下官们职责所在,谈不上累,只这些日子里,殿下南来北往,东奔西忙,洞庭难渡,长江险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