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青鸾彩凤么,点染的颜色还算不错,青碧苍翠如雨后晴空,五色华彩似天边烟霞,只是身姿僵硬局促,少些灵动的气韵,带着些冬雀的苦楚瑟缩。 有画意,但笔墨上并不如何精巧,想来侍奉的人也是些孩子,李毅叹罢,又调过些墨彩,给这神兽瑞鸟添上数笔,虽没有那等妙笔回春的神工巧力,但也描摹出个形似。 李毅停笔敲窗,又将这些物品送出去,另附纸条,书有一句:茶、墨虽好,只少些功夫,还需再练,不必再送。 丰防不识字,只能拿到阶下叫卢柳春念给他听,卢柳春只觉这笔迹有些熟悉,但也对不上人,便先念给丰防听。 听罢,丰防便笑:“柳春,这是那客说不错的意思,他也磨了我们好几日,不是这不好,便是那不好,你们这群小子给苏管事复命去吧。” “丰大哥”,卢柳春还不愿走,“那客好生奇怪,怎得突然便不提意见,又不肯说话。” 听卢柳春问此话,丰防也是无奈:“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是殿下吩咐我们不能与那客说话的,但又叫我们务必要使那客人满意。” 卢柳春又问:“他若是满意便如何?殿下可有赏赐,也不知我这个月里能不能一睹亲王风采。” 丰防这会又是笑:“殿下的意思我哪里能懂,殿下只说‘教他满意’,柳春,你看你一来,那客便不再折腾我们,你可有办法使那客满意?若你能使那客满意,说不准也能见见殿下。” 卢柳春只能歉疚着回他:“丰大哥,在纸上画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也不是我画的。我虽也想见见殿下,但见着了,我笨嘴拙舌也不知说什么好。” 又有个侍卫出言道:“丰防,殿下和管事的皆吩咐我们少说些与这客相关的话,我们还是各自去值守罢。” “付敏你放心,无事,我不过说着玩玩”,丰防本也没抱什么期待,“柳春你莫当真。” 说实在的,卢柳春并没预料到那客再没其它折磨人的吩咐,“我看是先前温管事安排的人已教房中的贵客心下松动不少,我们这趟赶了个巧。” 半分巧合,半分刻意。 又过半晌,李毅在室内见光束昏昏,知道已到五月十六日傍晚,心中又念起若朴来,她应已从钟祥返程了吧?不免又拿出胸襟内那块银片,还滚烫着,她说过会等他,他也该早些回。 想罢,他敲了敲窗,递出个小金牌,“将此物交予李肃。” 那人终于开口说话,只是这一开口便教丰防心惊肉跳,这人怎么直呼殿下之名,他胆子可真大。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唐人李商隐《无题》,原诗为:“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2】【3】【4】【5】出自《诗经·大雅·卷阿》,这是一首献诗,原诗摘录部分,“……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茶够了 丰防一言不发地接过金牌,他现下什么都不敢说,生怕说错话。 丰防便吩咐剩余几人务必严密看守,又忙不迭地去求见汉王,想来殿下要的不是那客满意与否,而是教他拿出这金牌。 只是丰防也想不明白,既是要拿出来,为何非得磨上好几天,平白地让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受些没必要的煎熬。 只汉王大喜过望:“算他识趣。” 又转头吩咐温启善:“温家的,今晚大宴,你让苏鸿同你一起准备。” 待温启善领命而去,汉王才又对发令,叫他将这几日长乐院里的情形一一说来。 丰防得了机会自是要好好说道那客是如何如何的无理取闹,夜里嫌弃太安静,白日里说他们在外边吵,热时嫌冷叫炭,冷时嫌热要冰块,今日又因着三三七七的事气走了温启善,话到此处,汉王也笑:“那人就是这样,从小便不省心。” 从小、从小,丰防虽不知那人身份,但听汉王提到从小,心中也陡地生疑,汉王语中带着些亲密的嫌恶,想来长乐院中的也是宗室中人。 况且那人直呼汉王之名,又说要用什么龙螭鸾凤之类的器物,还能是谁,便是那位顶着监察御史身份巡按湖广的皇长孙殿下罢。 丰防本也不知道此事的,只是前些日子管府库的陆成调他们几人看守一批银子,他无意间得知那批银子需得运回南方还给某某人。那批银子是三年前一个极大的雨夜运来,也是他丰防来汉王帐下办的第一件事。 丰防还记得殿下前几日说过一句话,“那就让我们的好圣孙亲自来取罢,但他何时回、如何回,便由不得他做主。” 只是院中那人的穿着朴素低调,是身失去光泽的半新锦袍,许是因着旱情奔波而容色憔悴,面带薄须,丰防此前从未将想过那人身份。 思及此处,丰防心中生起些悚惧,汉王殿下为何要拘禁那位皇长孙殿下? 但汉王犹自发问:“这几样物什都是十年前父皇亲赐于我一人的,亏他还记得清楚。不过温启善与苏鸿均未向我来讨要,这事儿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回殿下的话”,丰防这会已是两股战战,舌头打着搅,再说不出什么。 汉王见他如此,只以为是这几日连夜看守叫他吃了累,便也赐座赐茶,丰防喝过杯茶压住心跳,“回殿下的话,那客人本也是不满意的。但今日苏管事带来几个侍奉笔墨的小子,他们几个有些巧思,将那客人说的器物画在纸上,糊弄去过。小的见那客消停下来,便也没有再在意,如此过了一个半时辰,忽闻窗响,小的连忙过去,那人便递来这方金牌,又说了声‘请将此物交予汉王殿下’。除却小的方才讲的这些,便再无别事发生。” “不错,那几个小子有赏”,汉王斜倚凭几,语带兴奋,“丰防,我记得你今年是二十又一,可有娶妻成家?” 丰防稳住心神方开口答话:“回殿下的话,小的还不曾娶妻。” “唔”,汉王见他眼神闪躲,又问他,“可有看中的女子,我代你去说合。” 丰防本就因着发现长乐院中秘密二惴惴不安,如今又听汉王此话,更不敢应许,但又不敢拒绝,只能起身下拜道:“小的不过乡野之人,幸得殿下青眼在府中三年有余,不愁吃喝穿用,已是感激不尽。小的尚未娶妻有子,只求能常常侍奉殿下身侧,保殿下安宁。” 忠心与否,汉王无意深究,“怜你有此心,但本王不是那等抓着个好人便要捆住他一辈子的,男大当婚,温家的曾对我提过你养父母均已不在世,我便为你做个主”,汉王直起身朝右侧微微扬头,“吴相仁,你去府库里取二十两银子交予丰防着他娶妻置宅。” 丰防又谢拒:“殿下仁心怜悯,小的何德何能?” “无妨”,汉王见他推拒,淡淡笑过,“你是个好孩子,办事又尽心,今日这二十两银子莫对他人说便是。” “多谢殿下”,丰防只得谢过,由吴相仁领着去取银子。 吴相仁将那包银子递与他,问道:“丰防,你可还记得我领你来府的那日?” “记得,是个雨天”,丰防心下仍有些忐忑,“三年前的雨水不比前几日的小,我来府中那日正行洪【1】,打南边来的人皆都浑身湿透,裤脚沾泥。” “一晃眼便三年”,吴相仁语带惆怅,“人么,能有几个三年。你呀,趁现在年轻,早些儿去娶妻,生个娃娃来,我再给你添五两银子。” 话到此处,丰防还有什么不明白,残阳落照,心亦如晚风,愈吹愈凉,但还是开口言谢:“小的谢过吴长史。” 吴相仁见丰防低头不语,叹罢气又吩咐道:“且去收拾,掌灯时将长乐院中客人带至晏安殿去。近日里,你便听殿下的吩咐行事。” 灯光昏暗,人心亦是不明,丰防持了锁钥请李毅出门:“贵客,殿下于晏安殿宴您,请随我同去。” 丰防垂首而立,只刚开门时略看了看这位皇长孙殿下,素服长身,与汉王有些肖似,又因着他六日不曾理须,颊上难免有些沧桑之感,这般模样不像二十来岁。 李毅并不急着赴宴,慢条斯理问他:“近日得你照看,尚不知你名姓。” 丰防仍垂首:“回贵客的话,小的姓丰名防。” “丰防,防风”,李毅沉吟,“你可知道防风氏因误期被冤杀化作防风草【2】一事?” 猛地听见一个杀字,丰防的心比那二十五两银子更沉重,抬头直视李毅,语中含悲:“回贵客的话,小的不曾读书,不知贵客所言之事为何。” 李毅本只是为拖延些时间,却听丰防语气哀宛,立马开口劝慰:“不过是个传说,史书所载也未必为真,况且你名丰防,与其名颠倒,想来定能清白为人长命百岁。” “谢贵客吉言,请随我去晏安殿”,丰防请李毅出屋,李毅再无它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