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和头疼到炸烈,想不到,毫无头绪。 接下来的路突然之间就陷入了绝境。 孟石琤抿着唇,把被衾拉下一点,让她透气,“我知道你难过,可这件事瞒不住,你还是想一想,怎么去说。” “不!”韫和把被衾紧紧攥在胸口,理智全无,“你不知道他多想要一个孩子。他希望是个男孩,教他文治武功,带他游览山河。他知道有自己孩儿,还带我去宗庙,告祭先人。” 她不敢想,他会有多失望。 孟石琤动了动手指,“你瞒一时,就是一时的恐慌和煎熬,及早坦白了,未必就能中伤一个男人。” 韫和哪里能想到那些,噙着泪珠求他,“不要说。你让我想想。” 身上恢复了力气,她挣着坐起身,掀走了被褥要下榻来。孟石琤抬手压住,神色微恼,“身上不好,还往哪去。” “我要回去。”韫和抓住他的手,几乎乞求,“你让我回去好不好?” 钗环不知掉落到哪去,发髻散作一团,披覆在腰间,盖住那截盈盈楚腰。她双目含泪地望着他,可怜又无助,攫住他的心狠狠拉拽,他没有办法不应。 “我送你回去。” 一声叹息,手指穿过青丝,将缠绕的发结解开。 ※※※※※※※※※※※※※※※※※※※※ 等待十二点剁手。 外面天色乌沉,屋内烛光融融,韫和无助地啜泣,没有半刻停歇。 孟石琤温声细语,宽慰,问询,一改素日的放浪不羁,纵然得不到半分回应,也未见丝毫不耐。 此情此景,前所未见,令仆从唏嘘。 近臣满心焦灼,侯在外间望眼欲穿。今日不过是路经湖边,好巧不巧就目睹画舫起火,目睹几名女郎溺水,太孙仅在马上随意一眺,便飞奔上前,同那些男子噗通噗通跳进湖里。 二月里的湖水多冷啊,站在岸上尚且打颤,他不要命地往里扎,上岸来脸颊嘴唇冻得青乌一片,骇人极了。 如今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闲言碎语,遭多少大臣告劾。 秉承陛下旨意的近臣忧虑万千,憋了一肚子道理,不吐不快。只等皇太孙哄够了出来,定要行规劝之责,劝他早日返蜀,离了这是非之地。 待隔扇一响,孟石琤启门而出,他便大步迎前,急急忙忙地拦截住,“殿下且慢。” 袖子将将拱到眼前,脑袋还未埋下,就见太孙长身而立,耷拉着眼皮,并未打算走动。 烛影缓缓鼓动,照在太孙眉间,笼了一团难见的阴翳。 近臣拱在胸前的手一颤,猛吸了口气,到嘴边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孟石琤眼眶里赤红,沉默了片刻,道:“再等等,只有她安然度过了这道坎,孤才能宽心。” 他知道他的身份不妥,在梁国多呆一天,便多一分危险。虽然他奉的是祖父密旨,然祖父绝不会要他涉险。 他不走,便又要耽搁些时日,近臣头疼不已,“梁国境内诸多不便,太孙身份隐蔽,一旦暴露,岂不引来江陵王爪牙,招至祸患。陛下如今年事已高,有意传位,太孙作为皇嗣,可要替陛下着想一二,且莫因儿女私情误了国政。” 孟石琤矢口否认,“我待她只有朋友之谊。” “是情还是谊,殿下扪心自问。臣这个旁观者只劝阻殿下一句。她若是清白未嫁之女,九个十个,殿下带回去又有何妨,偏偏她是……” “好了,孤自有主张。”孟石琤皱眉打断,“孤会注意分寸。” 近臣语塞,怕言多必失,不敢再劝。 那一双美丽的凤目闭上须臾,又徐徐睁开,注视着青铜连枝灯,火光在里面缱绻,也在他目中跳跃缠绵,“这次回去,再不能来了,何不再让我任性一回。” 继承大统,君王身份阻隔,再难踏出蜀地。如他生母,从梁国嫁去蜀国,一生未归。 在帘外稍作停留,吩咐车马回来,韫和已把身体蜷缩起来,环抱着双膝,脸埋在膝头,肩头不住地耸动着。 他无奈道:“你这个样子,我走了,也不安心。” 韫和埋在臂间,对他的话充耳未闻。 孟石琤叹气,抚着发顶,秀发还很潮,他取来巾帕一点一点擦,末了金簪绾就,悬垂在腰。 韫和抬起脸来,擦去泪水,望着他道:“谢谢你。”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经十足的和他道谢呢,孟石琤愣了下,缓过神后扯唇笑道:“犀娘,你我朋友,何须言谢。” “走罢,车备好了。” 他起身,唤婢女进来伺候,自个扶在她手肘上,引她坐到榻沿。 婢女跪地为她穿戴鞋袜,手托鞋底,暗暗咋舌。云纹莲影,每一针都有蜀国绣娘的技法和功底。 那是一双从蜀国而来贩给梁国贵胄的丝履,珠片金线交织,踩在韫和脚底熠熠生辉。 她穿着好看,也更有意义。只怪他和她有缘无份。 孟石琤低首,在她耳畔轻声道:“犀娘,愿你来日步步如意,直登青云。” 夜幕已至,灯火却明,脚下的每一处都清楚到具象。 韫和披氅缓步,马车前驻足,黯然回望。 这间屋子纸醉金迷,像他的风格,却又不像他的为人,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但因她脑海烦絮纠结,盘桓不停,无暇再多想,转身登上车。 婢女掩去帷幙后,孟石琤取一面宵禁通行符令交予驾车的侍从,叮嘱两句。 侍从知他对这女子极为看重,不禁疑虑,“殿下不去?” 孟石琤嗯道:“你送回即可。其余人已去寻她奴仆,路上你若遇见,好生解释,不可起冲突。” 侍从领命,扬鞭叱马,驾车离去。 车马行远了,奴仆牵一匹马上前,孟石琤耸身上去,控着马儿速度,静悄悄地跟随在后。 里闾已闭多时,但因湖上事故,惊动京中官吏,频频有车马夜间通行。值夜的闾卒又松散无序,一味地窝在屋子里取暖,人来只是隔门盘问两句,瞅一眼符节,不辨是真是假,便启门放行。一路行来,倒也畅通。 韫和在车里听车夫和闾卒一问一答,耳中嗡鸣,针扎似的刺痛。 击柝声忽远忽近,她似踩在云端那般,虚幻得不真实。伸手按在腹上,那里又冷又痛,眼角不禁沁出泪水。 正昏头昏脑,迷茫得不知所措,凌乱的马蹄从后面沓来,似乎堵住了他们的去路,马车已然停下不前。 韫和掀了车帷一角,兄长的声音清晰入耳,她面上一喜,撑起身体跳下马车。 哽咽着唤了声,“哥哥。” 还未及站稳,便扑入宁戈怀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滚。 史宁戈眼中血丝遍布,收臂抱住,口中发急,“你去了哪里,兄长找你不见,险急死了。告诉兄长有没有受伤?伤到哪了?” 渤海翁主来报信,他才回到府中,听闻韫和落水被人带走,即刻驾马赶到湖边。大火已熄,船化为灰烬,岸上仅剩一户死了女眷的官宦人家,再没别的。他沿岸搜寻,一无所获,只得传信仲璜,求些人手,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韫和哽咽难言,伏在他胸前,不停地摇头。 今夜她受了惊怕,必定惶恐不安,史宁戈不再追问,和孟石琤的近卫道了谢,唤甲笙驶来马车,解了自己的风氅披在妹妹肩头。 兄妹一道上了马车,进了里闾,守卒阖门,重锁在幽长潮湿的巷道落下沉响。 那一声响将藏身暗处的孟石琤惊醒过来,车过无痕,人已无踪,唯风还在盘旋呜咽。 他怔然良久,自嘲地一笑,“孟石琤,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拨转马头,借着微光驰入来时的路。 而在他伫立过的地方,一张精心画就的鬼面显露出来,浓浓夜色,狰狞不减。 韫和心里装着事,心不在焉,宁戈问她,也不知怎么提及,借口太累了,一回闺房也不梳洗,直接蜷进床铺睡下。 宁戈问不出什么,随她去了,左右人是平安的,赵君湲那里传个信便是。 等宁戈离开,人都彻底熟睡,韫和睁开眼,越想,心中越气恼。 此刻头脑清醒了,才觉里头漏洞百出。都怪自己大意,怪自己被情爱冲昏头脑,遭了小人的道。 她被人陷害,却不知那个人是谁。而要知幕后之人,势必要从王大夫身上着手。 因此一早起来,便着人去请王大夫,史宁戈听她传医,以为身上不好,心急火燎地来问。 韫和糊弄道:“王大夫开的药吃着甚好,想再求几副调养身体。” 其实药剩的不少,永晋亲手熬的,心里有数,却不好当面拆穿,只等宁戈走了才问缘故。 韫和并不直言,只把那药拆开,一味一味地看,凉意一下从脚底窜到了头皮。 多是凉血止血的药,亏得自己祖父医治多年,她略知皮毛,竟不察,这显而易见的凉血药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