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蟾如钩,月下独行,史宁戈踏着霜月,推开了一间小院。 木门敞开着,暖色的灯透出来,落了一地的新枝疏影。屋内陈设简单,入目一张长几,几上一坛开封的酒,两盏陶瓷酒杯,缓鬓青衣的女子跽坐蒲席上。 似是早料到他会来,面上泛着笑,“宁戈,我等你多时了。” 史宁戈眉梢一扬,拂衣对坐,看她斟酒,“七姊既知道我会来,必定也知道我的来意。” 不多不少,酒斟得恰到好处,仲璜抿了口,嗤嗤一笑,“借人追凶。” 没错,他的确是来借人的。 昨日他往妙手堂去了趟,匾额还在,门上挂锁,问了几家附近的商铺,只道昨日开市就不见,该是前日夜里走的。 消息灵通,又能在夜里出城,必有官宦暗中相助。如今出城去了,再寻起来有如大海捞针,而天底下能办这种事的,除了飞枭营,只有她的人。 宁戈捏住酒杯,“七姊的人果真厉害。” “你怕不是还没睡醒。”仲璜一双眼狭长直愣愣地盯过来,凌厉中已见滔天怒意。 杯子重重一撴,“借人借到我手里了,史宁戈,你也是个分不清轻重的人。” 酒液飞洒出来,溅了几滴在宁戈脸上,他缓缓拭去,“七姊无心借,何苦又等我来。” 对面冷笑道:“等你来,是要骂醒你。” “培养一个死间,十几年,你知道要投入多少心血?遍布大江南北,数百之众,每一个关节紧密相扣,分毫不能错,只为能准确掌握天下局势,有朝一日不必被动难行。” 她恨恨道:“叔祖苦心经营,是为天下众生,岂能为你们的儿女情长折损。” 宁戈震了震,哑口无言,紧了紧拳头,起身要走,仲璜沉声喝住,“你就这般沉不住气?” 宁戈悻悻回来坐下,仲璜略缓了声,道:“方婕妤之死,牵扯数人,我手里折了近半,再没余的分出。犀娘之事,不过三言两语就能道清之事,先稳住眼前的,来日自有公道讨还。” 宁戈蹙眉,却也觉得有道理,“我走了,谁能护她周全?” 仲璜眼睛一斜,把那盏油灯移了一寸,“既护不住自个,不如早做打算回茴州。不是我不近人情,渤京也就这几月的太平日子,不出半年,梁国乱了,自顾不暇,谁顾得上她。” ※※※※※※※※※※※※※※※※※※※※ 捂脸,我的女主的确不够强大。 ~ 见他默不作声,颓丧得紧,酒也无心饮了,“觉得我冷血,心寒了是不是?既如此,我不妨再和你讲一件更寒心的事。长姊携全族老小南下避难,伤病劫掠,路上变数未可知,我也拿不出一人半力来助她。何况,她也不会求助于我。” 宁戈从颓靡的气氛中抬起头,望着她,“春陵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要命的事。”仲璜说得通透,自然而然地垂下眼睛,将杯子握在手里,“幽州陈侯逆反后,衡山王暗中蓄势,恐有兵兆,为避殃及春陵阖族,长姊撤离商肆,抛去恒产,悉数向南转移。” 如果南下,只有晋国、陈国和鹤拓,这三国早已生乱,不比中朝好多少。 宁戈不解,“为何不去东吴?晋陈两国内患外忧不断,未必就安全。” “往东只有一条水路可行,东吴为防晋国奸细,早在年前就已经阻截了海上通道。” 鼻息里轻嗤一声,仲璜揶揄道:“你觉得叔祖的深谋远虑还及不过你这个毛头小子?” 宁戈脸上一阵烫,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无知,狠狠灌了一口酒。 酒杯还未离唇,利器破风而来,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宁戈掷了杯子,跃地而起,定睛一瞧,一枚竹箭端端钉在仲璜身后的墙壁。 “慌什么,我这里除了鬼,都是我手底下的人。”仲璜淡定起身,拔下竹箭,解下一封手指大小的帛书,抖开览阅。 寥寥数字囊括了全部事由,细节上全靠脑补,仲璜深看宁戈一眼,投帛于灯台,烟灰腾空飞扬。 她拂袖挥开,笃定道:“我们不能去,有人替我们去。” 宁戈目中泛起喜色,“谁?” “蜀国皇太孙,孟石琤。” … 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如自己的愿,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一时有一时的欢愉和苦痛。 韫和却是频频失落,愁闷堵满了心房。茫茫月色,覆在中庭,她睡在黑暗阗静的深夜里,孤寂、彷徨漫无边际地涌过来,帷帐压在头顶,仿佛一块巨石,呼吸都显得艰辛沉重。 她掩面无声,赵君湲在耳畔的声音怎么都挥之不去,“你要听话,照顾好自己。” 梁国和鹤拓交战,接连三城失守,麾下弃关而逃,赵君湲身为曾经的主帅,治军不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等朝议过后,定一个看似合理的罪名。 但无论哪一个罪名,京城他不可能再留。唯一放不下的,是血脉相连的牵绊。 韫和想了一夜,她为家庙而来,为何会陷入男女情爱。祖父总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世间艰险,而今经历过,才渐渐品出个中滋味。 赵君湲再不同凡响,也还是俗世男子中的一个。他有自己的贪欲和野心,也有柔情和软肋。他的软肋是至亲,他的柔情给了未出生就已经寄予殷殷期盼的子嗣。 可她给不了他。 要怎么去坦白,才不会击碎他满腔柔情。 整夜未眠,一双眼覆上薄薄青影。 昨夜郑女哭诉亡父,赵君湲只呆了一阵就走了,一早又来陪她共进早膳。照例的鸡鸭炖品,韫和碍着他的颜面,象征性吃了两三口。 赵君湲蹙眉道:“是味道不合脾胃?”尝了口汤,也还好。 连日的奔波,他整个人显得憔悴,笑容都疲倦不堪。 韫和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我有事和你讲。” 赵君湲笑道:“有什么事也先把肚子填饱。” 他往她碗里布菜,又将鱼骨剃除,肥腻夹去,只给她最鲜美的部分。 几次开口,都被打断。 韫和眼眶微热,话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闷闷不乐的,谁给你委屈受了,你和我说。”赵君湲端详她的脸,忽然笑了。 摸摸眼角,一片潮湿,把人抱到怀里,像抱了个大孩子,手里轻轻拍着。 韫和语塞,他夹了一块嫩鸽子肉喂到嘴边,张口咬下,胸腔里阵阵酸涩。 吃到一半,菜还微热,赵府的童仆又来传话,“郑娘子又闹了,不吃不喝的,哄也哄不好。还得家公出门。” 赵君湲皱眉道:“连个小孩子也没办法。” 还是放下碗筷,对韫和道:“我去看看再来。” 韫和点头,神情恹恹的。 直到他走了许久,饭菜凉透,起身回了房。 不想他这一去竟是两日,陈嬷嬷伺候着,三餐荤腥不断,韫和吃到反胃,每日又诸多禁忌,处处受约束。虽不情愿,但嬷嬷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没有理由驱赶。 陈嬷嬷见她逆来顺受,愈发的严格放肆。 这日韫和被她操持烦了,压制不住怒火,朝她吼道:“到了我这里,你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再招惹我,休怪我不客气。” 被吼了一通,陈嬷嬷面子上挂不住,消停了半日,翌日一早,舔着脸过来赔罪,韫和还在梳洗,婢女让她出去等。 陈嬷嬷离远了侯着,竖着耳朵只听红蕖问了一句,“这支簪子怎么没见过?” 她下意识往里看了眼。 韫和道:“是孟先生的簪子,忘了归还。” 陈嬷嬷往前走了几步,把那支金簪的模样看了个清楚,视线移到韫和身上,脑子里突然地一震。 腰如约素,不见丰腴,哪像是有身孕的人。 怀着这样的疑问,她多长了一个心眼,事事留意起来。 果真如她所想,无论何时,韫和都没有孕妇最基本的特征,她身边的红蕖也总是刻意回避,防着别的人。 夜里她躲起来观察,红蕖独自一人出来,在墙下埋了东西,她挖出来看,竟是月事带。 陈嬷嬷慌里慌张埋了,天还没亮透,就梳妆穿戴起来,要回赵府告密,想了想,又折回来,趁主仆不在潜到闺房偷了金簪。 陈嬷嬷来告假,韫和乐得自在,随口应了。 而后宁戈回来一趟,急匆匆地和她说,朝堂议了赵君湲的罪,谪到北部临阜做县令,昨日传了面圣,今日进宫辞谢。 问她是否讲明,韫和支支吾吾敷衍了几句,宁戈又急又无奈,但有公务缠身,不好久留,匆匆用了几口便饭就走。 韫和精神略好些,把这些天的事捋一遍,桩桩件件,都该有个结果。 这么想,她如释重负了,唤来家僮道:“去赵府问,国公回了不成。” 童仆应诺着跑下去,才出了一扇门,就从外头门槛上鼻青脸肿地滚进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