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任县令没几个管事的,愿意管事的不是被暴民打死,就是被吴家磋磨死。那吴家是地头蛇,势大遮天,养了上千私兵,敢与狄戎勉强抗衡,几乎没人敢得罪,但凡有钱的人家也都投到他家门下寻求庇护。如今令君来了,治好了水患,我们看到了希冀。令君也说,能撑一日是一日,只要活着,来日不愁没有粟米吃,只要他在,必要驱逐北狄,重建家园。” “令君不必和我们吃苦的,却拿出全部俸禄治理水患,和我们同甘共苦。” 韫和闭了闭眼,难受得紧,红蕖摇着扇子,柔声劝她,她直接背过身,“他该回来了,你去把饭菜摆上,我再睡会儿。” 她心倦神疲,蒙着被子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入夜,屋里屋外都点着灯。 口里干渴,她坐起身正要唤红蕖倒水,屋外隐隐约约传来男人的说话声,下一瞬,走廊里晃动着一抹人影,沓沓而来。 没想到他这时候才回府,韫和心头一惊,又重新躺好,闻着脚步渐近,眼皮掀了掀。 他在灯影里窸窸窣窣脱了外袍,约摸太热,仅着了里头的白绢衣裤,汗馊味直冲冲地往鼻子里刺,韫和几乎要作呕,心里嘀咕了几句。 张婆子来了才不过个把月,已经摸清赵君湲的习性,晚饭一旦备好就搁他房里食案上,不管冷热,他回来便可以直接吃,不至于再等。张婆子说了几次,他也不听,有点仗着自己身体强健为所欲为的意思。 其实,他只是想不要有闲下来的时候。一个男人,特别是他这种精力旺盛的年龄,不能闲。 在外奔波劳累了整日,赵君湲累得腰酸腿疼,浑浑噩噩不知几时,反正肚子空的厉害,便先倒了杯近日饮的浊酒,略解了饥劬。 案上饭菜已经凉透,鲜蔬肉食摆的比平日多了不少,赵君湲皱眉拍下筷子,开门唤人,“谁把菜换了,都撤下。” “是我换的。” 声音打身后响起时赵君湲陡然一震,眯着眼看了又看,又把案上的灯举在手里,试探着唤道:“犀娘?” 韫和端端地坐在榻沿,粗布褐衫难掩她清丽的容色和丰腴的身姿。一双妙目望着他冷笑,“你别吃,都是我做的。” 她从小到大从未进过庖厨,第一次却是因为他。虽说张婆子都备好的,她还是忙到很久,手被刀伤,被火烫,此刻都还隐隐作痛。他倒好,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斥人。 赵君湲脊背僵硬,放下灯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来,重新拿灯出去了,韫和愣了一瞬,眼睛四周都红了,“赵君湲,你做什么?” 一声响动后彻底归于黑暗,而后就听他扬声唤红蕖,韫和屏息凝神,听见廊下的疾走,大概是红蕖到了,在问他什么事吩咐。 赵君湲见到满面疑惑的红蕖,紧绷的脸终于绽开笑容,“没事了,退下吧。” 把门用力一掩,留下红蕖对门兴叹。宋国公怕不是脑子坏了,莫名其妙的。 脑子坏了的宋国公暗搓搓地高兴,把灯搁回原地,取下外袍胡乱披上,刚穿了只袖子又利落脱下。也不知道瞎折腾什么,韫和觉得他有病,打算躺下继续睡,那人几个大步过来,把她眼前的光亮挡去大半。 阴影沉沉压在脸上,目光火似的,灼烧得脸颊滚烫,韫和不自在地避开目光,“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要睡觉。” 被衾只拢到胸口,赵君湲一把攥进手里,把她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压得喘不过气。 她推他的肩,赵君湲纹丝不动,眼里带笑波,“犀娘,犀娘……”不停地唤。 “有完没完了。”韫和心里触动,也受不住他一个劲儿的重复。 赵君湲傻傻地笑,“没完。” 他双手捧过她脸轻轻摩挲,粉中泛白,白里透粉,面若桃花不过如此了,辗转抚到斜挑上翘的眼角,水光双眸闪闪发亮,好像星子坠在里面,也醉到他心头。 目光落在小腹上,宽大的衣衫罩着,隐约能见弧度。她怀着身子,经历了几个月的长途颠簸,必然不好受,作为她的丈夫,他心存愧疚,只想尽力弥补,挽救过失。 “犀娘对不住。”赵君湲眼睛酸涩,低头埋在她腿上。 傻不傻。韫和抿着润红的唇,快要抚到他发顶时又悄然缩回手。心软太快,受伤的总会是自己,太容易得到的,不会知道珍惜。这次她想自私点,让他欠着自己,唯独这样,才能捏着他一点半点,日后哪怕变心,也无需惧怕谁会取代。 她这样算计,也是人之常情。在这个时代,女人要生存,太难了,城府和心机必不可少。 韫和扇了扇风,掩住口鼻,“起来啊,你臭到我了。” 无需她提醒,身上的馊味已经把自个熏晕了,谁让他成天不着家,凑在男人堆里,不是疏浚河道就是修筑关隘,顶着炎炎烈日,泡在盐水似的,能有多好闻。 “这就去洗。”赵君湲赶忙起身,来回走了两圈,韫和以为他忘了什么,结果又折身回来抓过碗筷,“我先吃饭,吃完再洗。” 过会儿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怕误了来之不易的独处,狼吞虎咽直往嘴里送,压根不怎么细嚼,囫囵吞下。 韫和拌脚道:“我让你别吃了。”早都凉了。 一碗饭已经下肚,遂推开碗筷,“好好,我不吃了,去冲澡。” 如今没婢女家僮,只有几个做杂物的男厮,一个张婆子伺候三餐和浆洗,房里的事都自己动手,他翻找出衣裳,抱出来更换。 韫和坐在榻沿,见他要去冲凉,支支吾吾道:“是不是很难吃?嗯,我也觉得难吃。” 她攥着手指,心头发烫,懒得再理会,躺倒背对着着他。 赵君湲吃的急,真没尝到味道,看她闭上眼,默了片刻,抬步往外头去冲凉。 平日忙于公务,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一次,奢侈地打了澡豆搓洗干净,再没半点汗臭,方穿衣回来。 灯心才剪过,红蕖迎着微微的光缝补他划破的衣裳,听他进来的声音敛衣行礼,冲他摆了摆手,指着床榻上静卧而眠的韫和,已经睡下了。 赵君湲放轻脚步,挨着脚坐下,将夏衾整理好。韫和睡得安稳,嘴角轻轻翘着,均匀的呼吸伴着几不可闻的鼾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面,是下意识防范的动作。他握了手要塞被衾里,她忽然一声嘤咛,眉头微皱,貌似要醒。 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便按住她手背,时不时地捏捏掌心,才发觉指腹有细小的伤口,敷过药,已不碍事。 赵君湲摩挲着圆润的手腕,涌出辛涩之感,盼着天灾尽快结束,驱逐狄戎,恢复耕田,才好全心全意照顾于她。 出神的瞬间熟睡的人已经翻了身,侧身向到他这面,眼看要滑落枕头,赵君湲伸手挡了挡,长睫在他掌心扫过,痒得很,她似乎特别喜欢他的手,脸在掌心舒适地蹭着,寻到一个喜欢的角度,眼尾都惬意地翘了起来。 赵君湲缓缓勾唇,失而复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小心翼翼抚着肚皮,将为人父的他不觉软了心性,算日子,大概是犀娘回茴州前那几日有的。日积月累,成了他和她之间的心病。 红蕖近前两步,在身后扯了下他的袖子,赵君湲回头,她低声道:“令君来一趟。” 赵君湲拢好夏衾,到案前,一碗面热气腾腾地搁在上头,红蕖呈上箸子,“娘子怕令君吃了凉的闹肚子,吩咐小婢煮的,令君趁热吃。” 香喷喷一碗面下肚,直热到心窝里。赵君湲原本还有顾虑怕她不肯来临阜,来了又不肯和他同住,便买了别院给她落脚,只要她肯安心,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而今她来县府,是明确地向他表明心迹,她要和他过的,至于真不真心,还在观望中。 但赵君湲已迫不及待地挣起表现,把人搂在怀里睡了一夜,韫和醒来后脸色都不好了。 她给他表现的机会,是要他清心寡欲,讨好她,不是让他一步登天,觉得她没气性。 “谁让你上来的。”韫和把人弄醒,撵他下床。 赵君湲睁着惺忪睡眼,眉斜挑,好整以暇地看着气呼呼的小脸,“县府只这里能住,犀娘说,我不睡这里睡哪?” 他还有理了,韫和展开眉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今早就回去,没人再争这些,你自己睡吧。” 作势要起身,胳膊被拽住,轻轻带到枕上,她恼他轻薄,一只手扬起来捶在肩臂,赵君湲痛哼了声,“疼啊。” 以为她会信吗,韫和剜他道:“你让我起来。” 赵君湲神色一敛,竖指在唇边,示意噤声,韫和闭上嘴,果真听到争吵声,朝这里来了。 天都还未亮,县衙属下的官差就来了。 只怪县府太小,两步就进了后宅,张婆子没来得及拦堵,人已经在县令的寝房外。县丞一人,县尉二人,均是县令的从吏。 平日有什么急事也来的早,却不像今日这样形色仓促,约摸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张婆子不敢怠慢,叩门请示赵君湲,又把人往前庭引,解释后宅住有女眷,提醒他们往后避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