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后并不把万贞儿当外人,便与她说实情:“我心里倒有个看好的人选,你记得王氏么?” 王氏?万贞儿回忆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一张低眉顺眼的脸来,记得是一个爱看书的女孩子,道:“是那个很安静的姑娘?” “对,就是她,”周太后说,“看着就是个省心老实的,天性柔顺,这样的女子做正宫皇后正好。” 她理了理衣袖,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道:“做我的媳妇倒也凑合,家和万事兴。后宫里的事,最怕的就是折腾。要是弄个什么搅事精,三天两头闹一场,那可有得难熬了。” 万贞儿听着,心思转了一转。她知道周太后的意思,选一个柔顺的、好拿捏的皇后,日后便不会有婆媳之争,以免日后再生争执。她看破不说破,只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道:“都是几轮挑选出来的闺秀,想必都是好的。” “欸,等到长哥儿大婚,诞下孙儿,我么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周太后感慨了一番,看向万贞儿。 “你呢,贞儿,虽然如今主仆有别,但咱们也算是手帕交。这些年你的功劳,我也是记在心里的。我预备到时候叫长哥儿封你一个佐圣夫人的名头,算得上是一品外命妇。怎么样,我待你不薄罢?” 佐圣夫人,这是天子三母并德高望重的老宫人才能得到的名号,是许多宫女拼其一生都难以得到的。周太后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 她心下感动,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比起这个名头,奴婢更有一个心愿。” “哦?什么事。” 万贞儿缓缓道:“鲲鹏有鲲鹏之志,燕雀有燕雀之志。娘娘是翱翔九天的凤,奴婢则只愿局势安定后出宫,清闲度日。” 周太后哑然失笑:“这么些年过去,你还念着这个?” 万贞儿颔首点头:“也算是一种执念吧。让娘娘见笑了。” “罢了,那你也是打算看长哥儿成婚再走?”周太后问。 “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了。这些天我也使人替你打听外头家人的消息。”周太后脸上泛起一个笑,“这样也好,你我年少的心愿,便也都达成了。” 万贞儿又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太后娘娘。” 从周太后宫中出来,万贞儿沿着红墙慢慢往回走。冉冉日光照在她肩头,迎面的风浩浩的吹来,已带着暖意。 若是一切顺利,等到初夏时候,见深就该大婚,她也可以出宫去。 她忽然驻足,停下来任凭浩浩春风拂过发梢,有一种新生杨柳对着一池春水的憧憬。红墙外头的世界,另一个天地,全新的生活,在等待着她。 不远了。 万贞儿扬了扬嘴角,复又前行。 走了一阵儿,远远看见一行人,是钱太后的仪杖。万贞儿连忙退到路边,跪下请安:“给钱老娘娘请安。” 这时的长街其实很寂静,但凤轿上的钱太后只是淡淡的往她在的方向一眼,并未说话,她身旁的侍女冷笑着说:“万侍长又去给周老娘娘请安了,倒是勤快。” “走就是。”钱太后吩咐。 万贞儿跪着,恰好地上有颗石粒,等待钱太后缓缓走过,那石子压得腿疼。顾不得这些疼,她低低叹了口气。看来钱太后心中已经把她归为周太后一党了。 说起来这事,钱太后也是难以接受,竟然还想阻碍她这位名正言顺的皇后被册封为太后。虽然明面上,因着她的性子,并没有撕破脸皮大吵大闹,但是心中记恨是一定的。 等待钱太后一行人完全离远了,万贞儿才缓缓起身,腿都有些麻木。 她望着钱太后离去的方向,有些不安。这两位太后之间的硝烟,并没有随着两宫并尊的诏书而消散。不过是暂时的消停。如今,随着选皇后的事提上日程,这暗流怕是又要翻上来涌动了。 事情正如她所料,出了孝期,选秀之事再度提上议程。关于皇后的最终人选,果真闹了起来。 周太后那边,属意安静柔顺的王氏。谁知钱太后却一反常态的站了出来,定要立吴氏为后。她甚至喊出了原本由先帝钦定,负责这次大选的太监牛玉,让他站出来与朝臣作证,昔日先帝在世时并有口谕,立吴氏为太子妃。既然有此口谕,那么理应立吴氏为皇后。 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清晨,万贞儿伺候朱见深更衣时,忍不住提了此事。 “听说外头闹得厉害,关于皇后人选的事。” 朱见深颔首:“是,慈懿皇太后和牛玉道先帝有遗命,内阁先生们觉得既有先帝遗命,便当遵从。” “可是太后娘娘怕也不甘心让步。” “嗯。” 万贞儿沉默一会儿,归根结底是两位太后各自斗法,都想让皇后是自己人。牛玉是先帝的人,他出来作证,说是先帝的遗命,谁也挑不出毛病。至于是不是真的有这道遗命,也很难讲,毕竟不像继位诏书,有白纸黑字为证。 她叹了口气,道:“那陛下的心意呢,到底是您的妻子,甭管那些其他的,终究是要合您心意才好。吴氏与王氏,您都见过的,您觉得哪个好?” 朱见深垂眸,幽幽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都不好。” 万贞儿愣了愣:“那,难道您更中意柏氏。” 朱见深摇摇头,他抬眼望着镜中的自己,身穿龙袍,头戴冠冕。神色渐渐有些严肃。 “无所谓。” 两位太后如此争执,他倒有种局外人之感。只要现如今的皇后之位不是眼前人的,那么是谁都无所谓。甚至觉得有些想笑。要不是现如今他新登基不久,都懒得与他们敷衍。吴氏倒也有吴氏的好处,若是她能够安分守已,不招惹旁事也就罢了,若是日后万一要废后,牛玉这个太监的证词总是能寻出些毛病来。作为废后的由头倒也方便。 他冷眼瞧着双方对峙,顺带瞧清了两位太后如今能依仗的人,其实也并不多。同时也试探了臣子们的态度,谁是以他为重谁是另有心意,在这样的大事上一览无余。 别人担忧权势旁落,可贞儿担心的,却是他要挑一个合心意的妻子。只是那不是妻子,只是皇后。他心里的妻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选。 朱见深转过来望着万贞儿,声音放柔了些:“姑姑不必替我忧心。谁做皇后,都一样。” “那怎么一样呢,”万贞儿蹙着眉道,“我想要你此后诸事圆满,自然要一位得你心意的人长伴,否则我都有些难以放下心出宫。” 她话音才落,朱见深的眉却蹙了起来。 他冷冷问道:“出宫?谁要你出宫?” 万贞儿一时不察,将这事说出了口,只好解释道:“奴婢是自己想出宫。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想了,但是后边各种事情一直放不下。等到陛下大婚,身边有了可心的人照顾,奴婢便可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朱见深并未言语,只是脸色彻彻底底的阴沉下去。 他不言语,殿中其余宫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时之间,偌大的寝殿,寂静无声。 这样的神情,连万贞儿这般与他朝夕相处的人都甚少见,不由得也有些忐忑,清了清嗓子试图说些含糊话糊弄过去,然而她只略微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间手就被攥住。 朱见深的手握在她手腕上,力道大得出奇。万贞儿错愕抬首,正对上他的眼睛,冰层之下燃着暗火一般晦暗的目光。 “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离开我。” 万贞儿愣住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仿佛是很久以前,废太子旨意下来时,小小的他独立庭中,秋风萧瑟,她朝他走过去,说不会离开。或者是在他为沂王的时候,她对着泪眼迷蒙的他说了这话。 确确实实她向他允诺过,过去那么久了,经过那么多世事,她以为他早就忘了。然而他没有。 万贞儿忽然有点不想看他的目光,只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陛下,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就不作数了?”朱见深逼前一步,“你亲口说的,你会一直陪着我,永远。” 永远,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海枯石烂一般漫长无涯。可是那些艰难的年月,她也的确从未离开过他啊!侍奉的宫人来来去去,她从来未曾动摇过,一心一意护着他长大。 从她十八岁到如今三十四岁,这几乎是女子最好的一段年华岁月,她毫不吝啬地将其裁下来绣进了他的人生里。 如今他长大了,即将大婚了,她只是想为自己活几年,难道这也不行?为何一副指责她的语气! 万贞儿心里涌上委屈,道:“那时候陛下还小,奴婢答应的是留在您身边照顾殿下。如今殿下长大了,即将与皇后大婚,身边不缺人,也不需要奴婢了。奴婢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想出宫看看家人,这点小心愿,难道也不能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