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万贞儿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仿佛也在下雨。 “你终于回来了。”他望着她,声音有点委屈。 万贞儿的心微微一软,可还是绷着脸,行了礼,只站在原地。 梁芳非常有眼力劲的让宫人们把膳桌上菜肴的食罩拿下,然后齐齐退了出去,顺带将殿门合上。 殿门合上后,外头的雨声听起来就闷闷的。 朱见深起身,一步步靠近她,低声道:“姑姑,这几日我想了很多。” 他在万贞儿面前站定,垂下头,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姑姑才要出宫。” 万贞儿看着他,情知他可能是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来惹她心软,但还是心软了一下。毕竟,那种小心翼翼的惶恐是真的。 “不是,陛下没有做错什么。”她道,“是奴婢自己的缘由。出宫一直是我的心愿……” 话没说完,她的腰忽然被人抱住了。 朱见深的手臂环上来,紧紧地箍在她腰间。这动作是他小时候常做的,可是此刻他已经长大了,手臂长了,能够轻轻松松的环住她。 隔着衣料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万贞儿的身体不由得一僵,很不自在。 可是下一瞬,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还是小时候常见的动作。 “若是姑姑觉得我哪里错了,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要丢下我。” 万贞儿僵硬了一刹那,心里一时想该推开他,他大了,这样不合规矩。然而又想,他不过是舍不得你,你何必那样狠心。 纠结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道:“我不会丢下你。” “人生聚散,本就有时。我是真的想出去看看。不是不要你。说不定走了一圈,还是回到京城来。到时候常常进宫来看望陛下,就像之前出宫的王乳母一样。逢年过节进来请安,给你带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儿。” 朱见深抬起眼眸,蹙着眉望着她。 “姑姑一定要走?” 万贞儿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点了点头。 外头隐隐有雷声响起,轰隆轰隆。 静了好一会儿,朱见深松开了手,漠然道:“用膳吧。” 他先落座,神情还算平静。万贞儿浅浅松了口气,也在他对首坐下。 朱见深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如果真要走,那么这一席就是践行酒了。” “姑姑,多谢你多年相伴。”说着,他仰头喝下。 他既然主动来敬,万贞儿也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御膳房酿的酒,带着些甜丝丝的味道,并不呛人。 朱见深又给她倒了一杯。“在我心里,姑姑一直比谁都重要。” 他望向她的眼神,像是随时要落泪,却强忍着没落,说不出的可怜。 万贞儿于是端起酒杯,一仰头,又干了。“在我心里,你也是最重要的。” “真的么,不是在哄我吧?” “当然。” 朱见深盯住她的眼睛:“比那个姓杜的侍卫还重要。” 万贞儿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有些慌张,道:“您说什么呢,哪能相提并论。” 朱见深垂下眼眸,又给她倒了一杯:“是么,姑姑可别骗我。” “我没有。” 万贞儿也不想多说这个,便拿着酒又饮了一杯。 这酒入口绵软,谁知后劲倒很足,渐渐地,她有些不胜酒力。只觉脸颊烫得厉害,不自觉扯了扯衣襟,躁动不安。 酒劲上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桌上。 “姑姑?”有人在她耳边喊她。 她想应,可是发不出声音。 “贞儿。”那人低低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缠绵。 万贞儿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炽热的掌心,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然后被轻轻放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朦朦胧胧的雨声里,闻见一股清香,干净、清冽,像是雨后的松木。 大概是醉了,万贞儿意识迷迷糊糊地想。不然为什么有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眉心,雨珠一样,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然后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不然为何觉着衣带被轻轻解开,燥热的身躯迎来了些许的清凉。如梦似幻,似有潮水渐渐地围绕着她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四肢、胸口。她在这潮水里浮浮沉沉,有短暂的痛楚,可痛楚过后,是细细的、涓涓的快乐。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并不真切。 在这雷雨声里,她听见一个声音,执拗的响起。 “贞儿,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潮水一拥而上,彻底的将她浸透。她漂泊在这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渐渐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一晌贪欢,等到万贞儿的意识渐渐回笼,雷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有亮,殿里只有熹微的光,隔着一重纱帐,影影绰绰,看什么都不真切。 万贞儿觉得头隐隐作疼,身上也不舒坦,她试图翻一个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不,是有人!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将她圈住。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张再熟悉无比的睡颜——朱见深。他仍安静的睡着,就如同小时候她伴他午睡一般的乖巧、可爱。可是,可是他圈着她的那只手臂以及身上,竟然没有任何衣物的遮蔽。 万贞儿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同样的未着寸缕,甚至锁骨上还映着红痕。万贞儿倒吸一口冷气,那些如梦似幻的零碎片段齐齐涌到脑海里,清甜的酒,迷蒙的意识,落在身上的吻,以及低低的在她耳边响起的呼唤。 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立刻推开圈在身上的手臂,猛地坐起来,慌慌张张捡起落在旁边的衣物,胡乱套上。 然而这动作太大,惊动了枕边的人。朱见深睁开了眼睛,人还没完全清醒,已下意识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贞儿,别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万贞儿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直直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头一次,她觉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此陌生。 羞愤、懊恼、痛苦,密密麻麻交织的复杂情感,驱使着她扬起另一只手,啪一下打了他一耳光! 朱见深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起红痕,可他并没有捂脸,只是慢慢地转回头来,看着她。 没有丝毫悔意,或者被掌掴的怒气,他竟然勾起了嘴角,绽出一个笑。 万贞儿的手还在抖。那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此时见着他竟然还有脸笑,愈发愤怒,吼道:“你疯了!” “我年长你这么多岁,又是你的教养姑姑,你竟然——” “我爱你。” 他望着她,笑着说。 万贞儿瞪大了眼,被这忽如其来的话弄得愣住。这个由她抚养长大的孩子,到底从什么时候起,竟然怀了这等心思? 她咬着牙道:“你怎可如此对我!你不怕我恨你么?” “怕,”朱见深道,“可我更怕你离开我。”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语气淡淡,又带了一点哀戚:“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贞儿,你是我的。” 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话啊!万贞儿终于忍不住闭上眼,泪如雨下。 哭声里,朱见深松开了她的手。察觉到桎梏的松开,万贞儿睁开眼,泪眼迷离间,只见朱见深随意披上外袍,绕到她面前,膝一屈,竟然跪在她面前。 万贞儿彻底愣住了。大明的天子,九五至尊,万民之主,竟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跪在她面前。 他仰着脸望她,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清澈眼眸里亦有泪光。“贞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把我丢在没有你的宫里。” 万贞儿以手掩面,哽咽道:“怎么会如此呢,我们这样,会叫人人戳脊梁骨的。百年之后会下地狱的。” 她与他,和先帝与樊顺妃又不同,她是从小服侍他长大的呀。虽无天子三母的名分,但在外人眼里也差不了多少。不知道会有多少难听的话。为什么要这样呢?各自安好不好么,他合该好好地成为一个明君,出了这样的事,他年史书工笔,该被多少人笑话。 还有她的那个出宫的梦,也一并如泡影一般被葬送了。 眼泪又夺眶而出。 朱见深跪在那里,望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起身凑上起来,轻轻地捧住她的脸。“有你的地方,怎么会是地狱?没有你的地方,才是人间炼狱。抱歉,原谅我的自私,我没有办法失去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