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裴叙还在惊诧中,宫人们抬来一面十二叠屏风,在福全的指挥下摆在那张紫檀木书案之前,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这才挥退诸人,有些难为情地继续解释:“公子不必担心,奴才都打点好了,您只消坐在这书案前安静读书,一句话莫说便好。” “这、这……”裴叙眼睛又瞪大了些,“若是太傅问起该如何是好?” “无妨无妨,东宫对外已称殿下昨夜受了风寒,喉间不适,凡需开口之处,皆以笔代之,再由内侍转达。” 裴叙一时哽住:“殿下还真是……思虑周全。” 福全嘿嘿一笑:“我们殿下其实挺聪明的,只是心思不在书房。” 安顿好人,他一身轻快地出了书房,才一绕过转角脑门上便挨了一下。 “孤不是挺聪明,是非常聪明!” “是是是!”福全偷偷翻白眼,“那奴才斗胆问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咱们现在可是去江府?” 哪知谢祈安摆摆手:“早着呢,让她再睡会儿。” 抬颌望向城南方向,蓊郁山林间隐隐有青烟盘旋而上,他勾了勾笑:“去趟红螺寺。” 午后,睡饱了的江宁精神好多了,进了碗清淡的小米粥,便被紫菀摁着坐在廊下晒太阳,着实无聊的紧。 连钱钱也不知去哪儿了。 正随意扫着,一团暖黄的影颠颠地跑来,嘴上还叼着块大肉干。 她立即起身,看的紫菀心惊肉跳,正要抬手去拉,她忽然自己站定了。 江宁盯着自己鞋尖看了许久,转身朝屋内走去:“紫菀,我今日累了,你让谢五先回去吧。” 走了两步,她的声音更轻了:“明日也不用来。” 紫菀把话一字不落地带到,望着面前人骤然失了颜色,她不禁攥紧了手绢。 太子殿下不会生气吧? 沉默片刻,谢祈安只是掸了掸衣角的香灰,笑道:“让她好好休息。” 手中的折扇慢慢摇着,送来一缕不同寻常的檀香。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她变着法地寻借口,传出来的口信一日比一日离谱。 累了,困了,脚崴了,昨夜神仙托梦不宜出门…… 谢祈安笑眯眯的脸终于沉了:“哪位神仙说的?今日黄历明明是大吉!” 折扇摇的飞快,依然压不下胸口那阵起伏的愤懑。 凭什么顾时晏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走在长街上,可以理直气壮地问她去了何处? 而他费尽心力安排,也不过是和她戴着面具逛了半个时辰,到头来还被父皇责骂,被她三推四阻在这个破洞外面? 他对着墙根的老砖石发脾气:“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他的未婚妻? 福全叹了口气:“不然呢?我的殿下,人家才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他犹豫许久,才大着胆子小声道:“全京都都知道。” “可她雇了孤啊!” “您也知道是雇。”觑着谢祈安渐渐暗下去的眸子,福全小心续道,“世子拿的是赐婚圣旨,您拿的是……是情郎守则,这如何比?” 折扇忽阖,谢祈安攥紧在手,冷声道:“那是她亲手写的,怎么就比不上赐婚圣旨了?” “大不了孤去把父皇的金印借来,也盖上印,总能比的过了?” 福全吓的魂飞魄散,赶忙拦下:“哎呦我的殿下,您别胡来。” 话音才落,洞口处传来一阵窸窣。 几人一惊,霎时闭了嘴。 江宁躺在榻上反复回想中秋那夜的惊险,越想越怕。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顾时晏那般狗急跳墙的人,若是知道谢五是她的“情郎”,杀人灭口也做的出来。 想了几日,她终于下定决心,从狗洞钻了出来。 望着面前局促的几人,她有些疑惑,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清清嗓子:“谢五,你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幸福来的太快,谢祈安微微一怔,连忙应下:“好。” 又问:“就……我和你?” 江宁点头。 两人慢慢走着,不知不觉间到了拂云街头的那座石桥。 桥下清河潺潺而过,中秋后水位又退下去些,露出桥墩子上湿漉漉的青苔,河边有几个浣衣的妇人,玩笑打闹间水花四溅。 江宁在桥心停下。 谢祈安偏头笑着看她,还未开口,她抿了抿唇,先一步道:“谢五,我想中止合约。” 笑容骤然凝固。 他扯了扯嘴角:“为何?” 答案呼之欲出,他索性自己说了:“你是不是怕你的未婚夫?你不用怕……” “不是!” 江宁打断他,可一对上他那双薄雾似的眸子又赶忙垂头:“我……我觉得你演的不好。” 他忍不住笑了:“哪里不好?” 她搪塞:“不好就是不好。” 谁知谢祈安不依不饶起来,他俯身而来,逼的她又朝桥沿挪了挪:“大小姐说不出来,便是撒谎。” 后背已经抵上了桥栏,身前人还在逼近,江宁顿时慌了:“你牵手牵的不好!” 她低着头,语速飞快:“动作太僵硬,力道也不对,像在抓一块木头。” 腕上隐隐传来那夜的温度。 他的指节牢牢扣住她的手腕,那股温热从腕间漫开,像一阵和煦的春风,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那阵风散开的时候,她的心也空了一下。 怔神的刹那,一阵温热覆了下来,紧紧贴在她微凉的手心。 江宁愣愣地睁眼。 他温暖的大掌,正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全部拢住。 河道下浮着几株睡莲,傍阴时分花苞欲合,蜻蜓轻点而过,唯有一只贪玩的蝴蝶扑进了花心,浑然不觉花瓣正慢慢合上。 “这样对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 “不……不对,太紧了。” 他松了松,动作轻了些:“那这样呢?” “太松了!你没吃饭吗?牵了和没牵一样!” 眉梢压下几分笑意,他并未恼,两只手也未松开,就着这个牵手的动作反复调整着力道和位置。 柔软的手心在一处蹭来蹭去,越来越热,似乎有火星子要噼啪爆开。 江宁的脸也被磨的越来越红。 可他还在一本正经地调。 “可以了!” 她实在扛不住了,再让他磨下去她的脸就要着火了。 谢祈安眼底掠过一丝笑,觑着她红了脸终于舍得退开些:“既然我牵的好,那合约继续。” “不!”江宁从砰砰乱跳的悸动中醒过来,扭过头去,“你别的也不好,看我的时候眼睛呆呆的,根本没有含情脉脉,喊我的名字也是,要不轻浮要不死板,别人一听就知道我们不是恋人,还有还有,你只会背菜谱,都没有真的给我带过点心……” 她一连说了许多,竟不知为何越说越委屈。 他其实很好,可他是假的。 面前人忽然红了眼眶,原本稳稳牵着她的手突然慌了:“宁宁,我、我……” 原来他这么差劲么?她一直在嫌弃他? 江宁闭了闭眼,忍回那点儿湿意,对着他呆若木鸡的一张脸忽然破涕为笑:“就是这样,眼睛呆呆傻傻的,像个笨蛋!” 他却笑不出来,垂着眼:“我才不是笨蛋。” 抬眸望来时未浮半分笑意,清澈如水,干干净净地映出她的身影。 她渐渐沉了进去。 “不行,还有一条!” 江宁晃了晃头,趁他不注意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背在身后,像在藏什么珍贵的宝物。 真是的,差点儿被他牵着走了。 她扬起下颌,又摆出那副挑剔嘴脸:“你记性太差了,我上次让你背的你肯定又忘了,考你一个,杏仁酪要配什么?” 谢祈安攥了攥空了的掌心,思索片刻答道:“杏仁酪不配茶,要加核桃和花生一起磨浆过滤,小火慢熬,面上洒新鲜桂花,焖一盏茶的功夫。” 他一字不差地背完了。 江宁心里咯噔一下,他居然还记得,不是死记硬背的么? 她把脸一沉,硬着头皮道:“错了。” 谢祈安蹙眉:“哪里错了,你上回明明说……” “我说错了就是错了!”江宁抢白他,气势十足地指着他,“你敢顶嘴?” “守则第七条是什么?复述一遍。” 谢祈安一怔,勾了勾嘴角:“守则第七条,不能和你顶嘴,更不能知错不改。” 歪头望着面前刁蛮的大小姐,眼底又柔和了些,笑意如晚风拂开满池芙蕖:“可是宁宁,你再故意推开我,我就真的要知错不改了。” 作者有话说: 冒牌的情郎,的身份,纸糊的合约,但是有正宫的心态和醋劲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