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隔了短短一夜,这座府邸于她好像又陌生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身侧的谢祈安忽然抬了抬手。 巷口、檐下,对街茶楼的露台上,瞬间冒出许多人影。 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动作干净利落,顷刻间便围了过来,在紧闭的尚书府大门前分列两队,个个笔挺如松。 江宁怔在原地,赶忙问那个摇着折扇得意洋洋的人:“这些人是?” 谢祈安不紧不慢:“雇了些人撑撑场面。” 她又打量了好一番,这些人站的比侯府的嬷嬷还直,腰上的佩刀还嵌着宝石,在日光下直晃眼。 忍不住肉疼。 这得花多少钱呐。 福全颠颠地跑了过来,擦了擦汗:“都安排好了,整条街都封上了。” “封街?” 江宁瞪大了眼:“封街做什么?” 谢祈安敛起笑意:“清场,有些事……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名声什么的,于他不过是老古董念经,不听也罢,但总不能不顾及她。 江宁的心忽然悬起来些。 这退婚的架势,跟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她扭头看了看紫菀,她也有些茫然,但面上并无畏惧,还冲她点了点头。 刚想开口,谢祈安忽然歪头挡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漾着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下来就看大小姐的了。” 他凑的极近,鸦羽似的长睫在她眼前轻轻颤。 她的心砰砰跳的更急了:“我要做什么?” 谢祈安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哐!!” 尚书府的大门被猛地踹开,两侧亲卫开道,江宁扬着下颌走在最前头,威风凛凛,谢祈安摇着折扇,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 “小姐?您怎么从外头回来了?这些……这些人是唔……” 江宁一摆手,那连珠炮似的问题还没问完,一头雾水的门房先被人捂了嘴。 她才不愿浪费时间在这里呢。 直奔正堂而去。 孟氏和江瑶正坐在堂上用茶,几个丫鬟婆子在旁边伺候着,闻声抬头一望,惊的差点儿摔了茶盏。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 一群人黑压压地逼近,孟氏浑身直抖:“你们好大的胆子,尚书府也敢擅闯?” 江宁冷笑:“我回自己家也叫擅闯么?” 孟氏被怼了越加不悦,用指甲狠狠戳向院中的众人:“那他们是谁?你竟带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谢祈安勾着笑上前,在满府惊愕的目光中淡定自若地牵起江宁的手,环顾一周:“我是她的情郎,今日来替她退婚,诸位皆是见证。”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的稳稳当当,这般离经叛道之语,从他口中朗朗而出,似一柄无形利刃,分风劈流。 话音落下,满堂竟无一骚动,皆被他话中那股藏不住的威压唬在原地。 江瑶眯了眯眼,面前人有些眼熟,一时又说不上来,可情郎二字她听的格外清楚:“哎呦我的好妹妹这是红杏出墙了呀?” 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了。 她正愁如何把世子抢过来,谁知江宁竟干出这等蠢事,这不是把世子夫人的位置拱手让人么? “我若是红杏出墙,你是什么?” 江宁面上一丝涟漪都未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出:“桂花缠树?” 红杏出墙什么意思她不懂,也不在乎,可一提到花,眼前浮起的只有红螺寺那日令人作呕的画面。 江瑶被戳了脏事,脸色大变。 “桂花缠树?”谢祈安琢磨了几遍这个词,不解地凑过来,“宁宁,这是何意?”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避嫌,扭头凑近他耳畔,可声音却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够堂内堂外的众人听个一清二楚。 “就是两个人在桂花树后面缠在一处呀,分都分不开。” 这话一出,院中的亲卫忍不住低头憋笑。 活春宫能说的这么形象,江大小姐果真是个妙人儿。 孟氏脸色一沉:“江宁,你也太放肆了!世子也是随便编排的么?” “我又没提世子,你急什么?” 眼见她们母女俩脸色青白交加,江宁出了这口闷气,胸中畅快,“只可惜姨娘没亲眼得见,若是世子今日在就好了,让他和姐姐亲自给姨娘演示一番什么叫桂花缠树。” “你——” 孟氏气的脸色通红,刚要冲上来,两个人高马大的亲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挟持住她。 整个人被拎在半空,吓的她直扑腾。 江瑶想伸手护母,可手还没抬起,又两个侍卫径直上前将她锢在原地。 眨眼间,方才还端坐正堂的夫人小姐被人摁住,徒劳地挣来挣去,只挣出一片狼狈。 江宁不再管她们母女,抬头一望,正堂中央悬着一块匾额——“耕读传家”。 这是父亲亲笔所题,笔势遒劲有力,挥洒自如,却是压在她头上整整八年的石头。 每次父亲训她没规矩,不懂礼,都要站在堂中,抬手指着这块匾额破口大骂“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取下来。” 他的折扇不知何时拢了起来,轻轻一挥。 不过一个眨眼,那块自幼时有记忆便悬着的匾额,哐当摔落在地,在阳光下激起一层薄尘。 匾额碎了。 心里某个缺了口的地方却忽然填满了。 紫菀大着胆子上前:“小姐,还有老爷的书房。” 眼里还噙着泪花,江宁却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比她还记仇呢。 她抿了抿泪,继续发号施令:“把书房的书全都搬出来,烧掉!” 父亲不是把她的话本子全烧了么,那他的那些孤本善本也别留了。 谢祈安想了想,小声劝她:“宁宁,其实你的那些书……有些确实该烧。” 江宁委屈地瞪了他一眼:“可是你给我买的风流狐狸俏书生也被烧了。” 他顿时沉了脸,又挥手叫了几个人:“去,把江淮年的书全搬出来,一本也不留!” 烧,必须全烧了! 孟氏和江瑶,一个被架在半空,像东市熟食铺子里的烤鸭,一个被摁住不能动弹,像砧板上待宰的鱼,只能眼睁睁望着火苗蹭地在堂内窜起,浓烟滚滚,江淮年素日宝贝的什么似的那些书,顷刻间焚了个一干二净。 “江宁,你真是疯了,等老爷回来饶不了你!” “你以为这就算完么?”烈焰灼灼,映的江宁的眼睛又红了些,“这些年宫中送来的节礼、赏赐,我的那一份呢?” 她盯着那两张吓的煞白的脸,一字一字如同判词落下:“你们两个小偷!” 那些指名道姓要给“江大小姐”的东西,她连碰都没有碰过。 若非有一日偶然撞见太监来传旨,她甚至不知宫中四时皆有节礼给她。 那只握着她的手忽然颤了颤。 谢祈安站在江宁身侧,听着她把那些憋了八年的话一句一句还回去,唇角慢慢翘起。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骄傲、恣意、有仇必报,不必讨好谁,也不必迁就谁。 只是曾经给她撑腰的人不在了。 他又攥紧了些她的手。 几个妆匣子全被翻了出来,珠玉钗环丁零当啷滚了一地,孟氏看的心在滴血,江宁却毫不心疼,眼底甚至生出几分厌恶。 被旁人碰过的东西,她绝不会再要。 许是烟气扑人,心口有些闷,江宁正要继续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逼近。 江淮年接到消息,拎着官袍下摆急匆匆迈过门槛,那句“混账”要从喉间滑出的瞬间,蓦然咬死了牙,一个字也没漏出来。 东宫亲卫肃立两侧,灼目的火光里一地狼藉,他亲手所题的家学匾额碎成了几块破木头,珍藏的绝版古籍也烧成了灰,恰有一阵风吹过,浓烟伴着灰烬扑面而来,分外呛人。 他想咳嗽,却不敢。 一张脸憋的通红。 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玄色身影慢悠悠地侧过身子,唇边一抹笑比院中窜天的火苗还灼人。 “江大人,又见面了。” 江淮年呆若木鸡,还未回过神,身后又袭来一片阴影。 一道口谕,本在侯府养伤的顾时晏被“请”来了江府。 听闻未婚妻带人回府大闹,他勃然大怒,个中缘由都顾不上细问便冲了进来。 还不等越过院中的重重人墙,刻薄的羞辱话便脱口而出:“江宁你要不要脸?竟敢带野男人回来,你信不信我——” “野男人?” 少年终于彻底转过身来,一张熟悉面孔映入顾时晏的眼帘,他顿时怔在原地,脸上是说不出的错愕与茫然。 片刻后,他眸光陡然一冷,如刀般剜向了堂中二人紧握的手,看的江宁心如擂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