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看着她哀求的目光,点头答应了。 冬日里的天暗下去仿佛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宁宁站在茶楼门口,目送着那驾马车在风雪中辘辘驶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昏黄的暮色中,再难寻觅。 天色越来越暗,雪也越下越大。 二人出门乘的马车,并未带伞,宁宁低头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路太滑她不敢迈大步,每一步都得踩实站稳了,才敢抬起另一只脚。 绿珠跟在她身后,也是这般小心,因为每一步都得紧绷着走,二人踩着雪走了一会儿,腿脚就酸胀不堪。 她忍不住抱怨起来:“小姐,您何必帮她呢?奴婢都听说了,她从前在江府从来不给小姐好脸色,事事都要同小姐争抢。旁的不说……” 她顿了顿,许是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有些刻薄,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她肚子里那小孽种,还是小姐和世子没退婚时有的……” 走在前头的宁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语气比绿珠预想的还要沉:“别这么说。” 暮色里,她的一双眼睛依然澄澈如水,对着绿珠解释起来,但声音轻的又像是在同自己解释:“她有错,顾时晏有错,可孩子没错。” 绿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宁宁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脚下只剩踩雪的咯吱咯吱声,她走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不是帮她,也没有原谅她。我只是方才看到她的时候,想起自己几个月前也是这样走投无路,如果不是遇到太子殿下,我可能已经嫁给顾时晏那个混蛋了……” 她想了想,忽然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不对,是已经嫁了。” 今日是二十八,若没退婚,初八那日她就该上了永宁侯府的花轿,成为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打量的侯府少夫人,如何能开开心心地出来逛铺子,买点心? 还好,那个赐婚的噩梦,在她生命里消散的无影无踪。 还好,她遇到了他。 雪又大了些,纯白莹洁,如暮春时节梨花满城,花瓣随风漫天飞舞。 她垂着头慢慢走着,那些洁白的“花瓣”随着夜风一起,拂过她的额发,擦过她的眼睫,吻过她的脸颊,纷纷扬扬,柔似羽,轻若风。 忽然,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一道玄色蓦地闯入这一片漫天的白里,将迎面而来的风雪完全挡住。 抬头,一把素色油纸伞在她头顶撑开。 谢祈安站在她面前,那身墨色大氅上落满了雪,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声音仿佛被雪浸过,清冽又干净:“马车呢?怎么一个人走回去?” 宁宁怔怔地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俯下身,离的很近,朦胧夜色里他的眼睛格外有神,紧紧盯着她,仿佛能洞察她眼睛里想藏住的东西。 他也不着急追问,慢慢等着,一团又一团温热的白气随着他胸口的微微起伏,缓缓呼出。 直到睫毛上挂着的雪花被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化开,融成滴滴晶莹,她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心虚,不敢看他,眼睫低低一垂,那滴化开的雪水倏地落下,仿佛一滴眼泪砸下。 “我……我把马车借人了。” 她紧张的直揪衣角,生怕他下一句就要追问借给谁了。 可只有一声很轻的叹息落下。 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蹲下:“上来,孤背你。” 宁宁立即红着脸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谢祈安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温柔,却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雪天路滑,你要是摔了,孤明日就不上朝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后日也不上,大后日也不上,大大后日……” “好吧。” 宁宁拿他没辙,只好乖乖趴上他的背,手臂轻轻勾住他的脖子。 他还是那副语气:“抱紧一些。” 脸顿时又热了些,还好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她又收了收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这才将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宁宁把脸埋在他的大氅里,整个人都靠在他背上,听着他一步一步踩进雪里,咯吱咯吱的。 他走的很稳,肩很宽,身上很暖和。 她把伞朝着他倾了倾。 谢祈安察觉到这个动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忽然又听见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面不改色地答道:“快到除夕了,体察民情,例行巡视。” 宁宁哦了一声,他近来还真是勤勉。 见他似乎走的比之前慢了些,她眨了眨眼,看看自己,然后趴在他耳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太沉了?” 谢祈安扑哧笑了一下,侧过脸,呼出一团白雾落在她脸上:“不沉,比上次抱你的时候还轻了些。你最近是不是光吃点心没好好吃饭?” “才没有呢!”她心虚地把脸埋回他的毛领里,指尖拨弄着那簇毛,“只是最近胃口差些。” “哦?” 谢祈安扬了扬眉,促狭道:“宁宁大小姐莫不是害了相思病,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为伊消得人憔悴?” 宁宁听出他在调侃,气的揪他耳朵:“你才害相思病呢!” 他笑的更开心了,脚下步子却一点儿没乱,托着她的腿又往上带了带:“别闹别闹,要摔了……” “你敢?要是摔了我三日不理你!” “不敢不敢,宁宁大小姐息怒。” 雪夜清寂,二人的笑声格外清脆,格外悠长,一路向着望不见尽头的前方荡去。 夜色彻底黑透之时,二人终于回到了宁府,谢祈安本打算直接告辞,宁宁看了看他在雪地里趟过的衣摆,早已洇开一片湿痕,忍不住伸手一拽。 “天冷,进来喝盏热茶再走。” 他望着那被她紧紧揪住的袖口,笑着应了一声好。 二人才在正厅坐下,宁毅从廊下踱着步子进来,面上有些不悦:“宁宁,你出门买点心怎么去了这么久?” 目光刻意在谢祈安身上顿了顿。 “我……” 宁宁张了张嘴,面露难色。 她答应了江瑶要保守秘密,更何况阿公对孟氏恨之入骨,若是让他知道江瑶在自家庄子上躲着,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正不知如何开口时,身侧的谢祈安撇了撇茶沫,淡定道:“路上偶然遇见孤,孤要她陪着逛了会儿,所以回来晚了些,将军莫怪。” 宁毅挑起眉梢,一副“我就知道是你小子”的嫌弃模样,径直在主位坐下:“老夫听说殿下近来勤勉朝政,朝会日日不落,又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可今日一见,殿下似乎也不是那么忙?” 谢祈安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宁毅却没给他辩解的机会,语气更冷淡:“朝政如此,旁的事也难保不是一时兴起。”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起初热情似火,等新鲜劲儿一过便立马淡了。” 宁宁听出阿公话里的弦外之音,急的要替他辩解,谢祈安却先开了口,他直接迎上宁毅审视的目光,话音不急不缓:“将军教训的是。孤从前确实游手好闲,荒废朝政,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一时要让人改观也难,这是孤过往之咎,孤自会全力弥补,让朝野上下都心悦诚服。” “可孤对宁宁,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他坐的端正,平静的目光里透出一股认真的倔强:“孤本打算选个吉日再登门,但既然今日话已至此,那便择日不如撞日——” 谢祈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宁毅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将军在上,孤于令孙女倾慕已久,心向往之,不可转也。愿以太子妃之位,执礼求娶,此生不负,万望将军俯允。” 宁宁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把求亲的话说了出来。 脸上腾地一下烧的厉害,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口却涩涩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指尖还紧紧嵌在糖炒栗子开的那个小口上。 心向往之,不可转也。 这八个字,字字坚定,仿佛寺庙里撞钟的鲸杵,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心扉,每撞一下,心口便荡开一阵又一阵的回音。 宁毅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顿,望着谢祈安那副郑重的神情,沉默许久才开口:“老夫说过,入赘是底线。” 谢祈安轻笑,毫不犹豫地答道:“孤没说不入。” 宁毅终于绷不住笑了出声:“你能搞定陛下和皇后?这储君入赘可是闻所未闻呐!” 他从容地挑眉一笑:“闻所未闻?那就从孤这里,改成‘天下皆知’。” 宁毅笑容沉了沉,望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意味:“那老夫等着看。” 话音落下,他看了看红着眼睛的宁宁,又看了看满是自信的谢祈安,二人望着彼此,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忍不住落下一声叹息。 良久,他突然站起身朝外走去:“殿下这求亲,未免太仓促了些。既无聘礼,也无媒人,连日子也没挑个吉日,老夫可不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