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宜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什么,暗暗蹙了蹙眉,慌忙改口:“若是不饿便先搁着吧,珍珠,让膳房把汤先煨着,太子妃什么时候想喝了,什么时候再端来。” 太子妃三个字扎入耳中,宁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一瞬恍惚,竟将眼前的慈善面孔与记忆中的母亲叠了一瞬。 皇后和母亲长的并不像,一个似春日初开的白海棠,薄红透白,看着娇柔实则自有风骨,一个则像深秋时节的木芙蓉,一日几变,离你越近,花色越艳,端庄持重下的温柔掩不住。 可此刻她替她掖被角的动作,还有那句“趁热喝呀”微微上翘的尾音,都像极了幼时娘亲哄她的语调。 眼前人的轮廓蓦地模糊起来。 “这孩子,怎么哭了……”沈婉宜局促起来,想伸手来替宁宁擦擦眼泪,又想起之前自己的态度,犹犹豫豫地不敢下手,“可是身上难受?传太医来!” “不用……不用……”宁宁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摇头道,“没有哪里难受,只是有点想我娘亲……” 沈婉宜望着满脸淌泪的宁宁,心头猛地一酸,那只顿在半空的手终于不再犹豫,径直伸去把宁宁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想娘亲又不丢人,想哭便哭。” 她的怀抱太温柔太温暖,宁宁忽然就没了挣脱的力气,她靠在沈婉宜怀里,眼泪哭湿了一片衣襟,可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她。 沈婉宜慢慢拍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渐渐歇了,才低声开口:“宁宁,往后就叫我母后吧。” 宁宁怔了一下,仰起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红的,她动了动嘴唇,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绕了一圈,还是没说出来。 沈婉宜也不催她,温柔一笑,目光转而一飘,落在窗外那片垂枝海棠上,粉白的花朵从枝头垂落,交错成一片柔美的花帘。 风过,宛若漫天飘雪。 “我从前也有一个女儿,小小的,粉团子似的,抱在手里已经会对我笑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惜……没留住。” 宁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婉宜缓了口气,继续道:“我还失去过一个儿子,一儿一女,都没能长成。我常常想,若是他们还在,该有多好。” 她的话音极为平静,短短几句话背后的那些滔天巨浪被她熨贴的没有一丝波澜。 她回头看了宁宁一眼,弯了弯唇,伸手来摸宁宁的头:“不过我又想,若芙姐姐那么善良的人,若是在天上看见我两个孩子孤零零的没人照顾,一定会替我照顾他们。” 说着,她抬手拢了拢宁宁睡散的头发:“所以我也要替她照顾你。照顾好你和祈安,让她在天之灵安心。” 宁宁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 沈婉宜反倒笑了笑,一边替她拭泪一边道:“我可不想输给她。” 宁宁扑进她怀里,终于闷着嗓子将那两个字喊了出来:“母后。” “哎,母后在呢。” “我饿了……” 她扑哧一笑:“那母后给你传膳。” 养心殿,烛火曳动下两道声音微微叠在一处。 谢祈安站的笔直,声音平稳:“父皇,江淮年卖官鬻爵一事已是板上钉钉,户部左侍郎和度支司的周主事均已招供,往来的密信及贿赂的银票俱在,抵赖不得。如今人已下了大狱,连同他那位继夫人一起。江府现已查抄完毕,粗粗估算,这些年他从中捞了不下三十万两。” “这几年,他举荐的多为江南三道的官员,孟氏是江南人氏,那些人先通过孟氏在江南的家眷牵线,再将银票及买官的需求递到孟氏这里,并不直接接触江淮年。” 谢行舟没有抬头,朱笔在折子上落下不轻不重的一笔:“还有呢?” 谢祈安顿了顿,迟疑了一瞬才开口:“永宁侯府似乎也有参与,但儿臣没有实据。” “有几个涉事的官员,曾与永宁侯府的门客往来密切,可面上看不出什么,儿臣也没查到确凿的证据。” 皇帝冷冷抬眼:“既无实据,便不要妄下定论。” 谢祈安沉默了一瞬,回道:“儿臣并非妄下定论,那些官员与侯府门客往来之事确凿,只是并无铁证……” “你这就是捕风捉影。”父皇突然坐直身子,声音重了不少,“你凭几个门客的往来记录,就想要朕动永宁侯府?祈安,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想查清案情,还是不想放过她?” 谢祈安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站直了些,微微前倾的影子倏地移开半寸,两道身影之间落下一道窄窄的界限。 “儿臣有私心,但绝不会因为私心去构陷谁。” “倒是父皇,儿臣一直有一事不明。” 谢行舟抬眼:“说。” “父皇为何这般回护姑母,从前她抢母后的东西,那株双色牡丹,那支白玉簪子,您都知道,可您什么也没说。” “还有,您明知表哥在外头干的那些混账事,可您总是轻轻揭过,从来没重罚过。儿臣斗胆问一句,茶楼那事,若是儿臣不自己动手,您是不是就打算不痛不痒地申斥几句?” 谢行舟的脸色骤然沉了,半晌没有开口。 烛火在父子俩的侧颜上轻轻一晃,明暗交替,落下一片虚虚的影。 谢祈安无奈扯了扯嘴角:“是儿臣僭越……” “你说的没错。” 谢行舟突然开口,望来的眼神在昏黄灯火里染上几分倦意,“朕护着她,是因为朕不想见她。” 谢祈安愣了愣,毫无头脑的一句话。 可父皇已起身不谈:“江淮年的案子,该移交大理寺审理了吧?” “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琢磨那句话,注意力便被强行拉回,“关于此案,儿臣想举荐一人审理。” “谁?” 他压了压嘴角,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公正无私:“大理寺的王大人,他手段利落,对刑讯一向有独到见解,此案交给他定能水落石出。” 谢行舟沉默:可恶的臭小子,还说没有公报私仇。 “准。” 谢祈安回到东宫的时候,步子比出去时轻快了不少,宁宁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远远地就听见了他随口哼的小曲儿,调子又轻又快。 廊下那片垂枝海棠正开到最盛,他顺着一路走来,肩头落了几片花瓣也未拂开。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宁宁没抬头,轻轻又翻了一页,不过是随便看看,上头的字并不怎么入眼。 他在她身边坐下:“嗯,事情都办妥了。” 她没追问是什么事,心里大约也知道,他凑上来问:“在看什么?” 宁宁捏着那一页微微打卷的书页,声音又轻了些:“佛经,今日从母后宫里拿来的。” “我想去庙里进香。” 谢祈安沉了沉眉。 四月十七,是当年宁家两位少将军战死沙场的日子。 他轻轻把人拥进怀里:“我陪你一起去,咱们马上就要大婚了,我也该去拜祭一下二位舅父,让他们认认我这个外甥女婿。” 宁宁弯了弯嘴角:“万一他们对你不满意呢?” 他低头笑了笑:“那我多备些祭品,再加两坛陈年的女儿红,人虽然还未过门,但心意总要到的。” 他顿了一下,眉梢挑开一丝狡黠:“俗话说的好,礼多人不怪嘛……鬼也应当一样吧。” 宁宁气的伸手打他,可掌心落在他胳膊上,轻的只拂下来肩头的一片花瓣:“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他也不躲,任她打,笑道:“武将出身的人都是直肠子,不爱听那些花里胡哨的,你看阿公,我每回一端架子打官话他就皱眉,还不如直来直去的,他反而还愿意听我说几句话呢。” 他得意地挑眉:“他今日还要留我在府上喝酒呢,说大婚那日肯定逃不过敬酒,该早些练练。” 宁宁一听就蹙眉:“你不许喝太多!” “没喝……滴酒未沾。”他举手投降,“不信你闻,一点儿酒味也没有。” 他凑过来,冲着她轻轻哈气,温温热的气息拂下来,只有素日那阵清冽的檀香,混着一点儿墨香。 她被那股热意烘的脸一红,垂头躲开,心里慌的乱找话题:“大婚那日,你身上若是酒气太重,不许你进洞房。” “……也不许亲我。” 谢祈安听完,唇角一翘:“那若酒气不重,便可以亲了?” 宁宁还没开口接话,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一片阴影在眼前落下。 “今日没有酒气。” 静室无风,他肩头的那几片花瓣扑簌簌地全落了下来。 东宫的烛火暗了,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谢行舟坐在御案之后,手里那本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有落进眼里。 案角的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李德忠进来添了一回,他依然没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