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拿出一个有年头的秤砣,当着他的面称重。宁见洲看不懂那古老的秤杆,摆了摆手,直接让老板说个总数。 他拿出手机准备付钱,状似随意地抬眼,用闲聊的口吻指向门外:“老板,门口对联笔法不错,是在哪里买的?” 老齐闻言,脸上立刻堆起发自内心的自豪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放下秤,搓了搓手,语气热切:“嘿,老板好眼力,这不是外边买的。是小晏——就咱们村尾那家民宿老板,亲手写了送我的!小晏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高材生,文化人!” 果然是他。 宁见洲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用一种略带好奇的语气追问: “写得确实不错。我看他年纪不大,怎么想到在村里开民宿?这店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可不是嘛,满打满算两年多喽。”老齐像是终于找到知音,音量都高了几分,“说起来,也是小晏跟咱们云溪村有缘分呐!” 他难得遇到个愿意听这些旧事的,村里谁还不知道小晏的来历,平常也没机会吹嘘。 见宁见洲似乎真有兴趣,他便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前年夏天,那段时间雨水特别邪乎,大水差点淹到村口,好在后来天放晴了。” “水退下去之后,我惦记着河边的田,赶过去看看。路过玉带溪的时候,瞅见个大大的化肥袋子似的东西卡在水草边上……” 老齐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脸上还带着当初的惊悸,“起初还以为是哪家没放好东西被水冲走了,走近一看——哎哟我的娘,那是件泡得发涨的衣服,里面是个人,被水草缠住了,才没给冲走!” 宁见洲沉默地听着,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是村里哪个娃仔掉进去了!” 老齐心有余悸,“想也没想我就跳下去了。把小晏拖上来的时候,他昏迷不醒,脸上、手上全是石头划的血口子,额头上破了这么大个口子!” 他用手比划着一个吓人的长度,“血糊糊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当时心里直往下沉,以为捞上来个没气的了。凑近了,才听到一点点微弱的气音,赶紧把人弄回了家。” 宁见洲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重伤、溺水、昏迷……?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我老爹以前是村医,我跟着学了点皮毛。当时老村长还在,他家里备着些春仔寄回来的好药,赶紧给用上了,这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老齐叹了口气,“当时小晏昏睡了一天一夜,把我跟老村长急得团团转,都打算让村里有车的阿爷赶紧送城里大医院了!” “后来呢?” 宁见洲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醒了,就在这儿住下了?” “可不是嘛。”老齐一拍大腿,“醒来后,身上就一套破得不成样子的湿衣服,口袋里干干净净,啥也没有。我看着不忍心,瞧他说话斯斯文文,不像个坏人,就留他在我这儿养了半个来月的伤。” 他看向宁见洲,语气带着朴素的怜悯,“也是个可怜孩子,说是出来徒步旅游,不小心失足掉河里的。家里也没亲人,四处漂泊。” ……旅游?失足?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宁见洲的眉头死死拧紧,形成一个深刻的皱纹,这与他想象的任何一种拿钱潇洒的场景都截然相反。 那时的晏秋应该是揣着那笔分手费,意气风发地开启新生活才对,怎么会狼狈到失足落水、险些无声无息地死在一条河里?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点,猝不及防地掠过心尖,但立刻被更强烈的质疑压了下去。 以晏秋的本事不可能潦倒成这样,他那样的人无论是何种境地,都和狼狈不沾边。 唯一的可能只有苦肉计! 他那么会演戏,村里人哪里知道他的诡计,瞧,老齐不就同情可怜他。 “那他伤好了,怎么没走?反而留下来开民宿了,村里没什么生意吧?”宁见洲语气刻意保持平静。 “本来是要走的,说不能一直麻烦我。” 老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后来不知怎么的,在村里转悠了几天,看中了村尾那间都快塌了的老屋,就花钱买下来,自己一点点收拾出来开民宿,慢慢也就留了下来。” 老齐对晏秋赞不绝口:“小晏这孩子,心善。他自己掏钱买了好多书,就在村东头搭了间书屋,娃娃们随便去看!平时还给娃娃们上课,辅导作业,那些字我瞅一眼就头晕,他讲得明明白白。” 留守在村里的,多数人大字不识一个,好点的像老齐能看懂几个字,但要给家里孙子讲题,完全无能为力。 村里来个愿意给孩子上课的高材生不容易,大伙对晏秋很是感激。 听着老齐历数晏秋给村里带来种种好,宁见洲心底涌起一丝尖锐的讽刺,用小恩小惠来营造一个好名声,就能掩盖他过去的卑劣吗? 宁见洲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对晏秋赞赏个不停地老齐,心道又一个被晏秋表象欺骗的可怜虫。 “他平常除了看店和教孩子,还做些什么?”宁见洲打断老齐的夸赞,“他经常出门吗?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老齐脸上热情的笑容淡了下去,敏锐地捕捉到宁见洲急切的追问之中,并非纯粹的好奇。 其他人听他说起这个故事,会对他竖大拇指,赞扬小晏的知恩图报,不会像宁见洲追问得仔细,还关心小晏每天干什么。 该不会是小晏在外面的仇人吧? 怀疑念头一起,老齐原本滔滔不绝,立刻收起话头,打了个哈哈,语气变得含糊而谨慎: “在村里还能干啥?不就是伺候店里那点事,偶尔……偶尔去捡点山货,找点……嗯,修补房子用的老木头。” 他明显开始避重就轻,不再多谈晏秋,眼神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护崽的老鹰,浑浊的眼球也逐渐清明。 经常去山里找木头? 宁见洲锐利的眉倏然皱起,老齐和小禾都提到这一点,去山里真的只是收集木头吗? 宁见洲深表怀疑,修补屋子哪需要他亲自上山寻找木头? 归林摆着的加工精细的摆件,绝对不是普通木头能做出来的,归林木制品非常多,如果是晏秋自己做的……宁见洲想了想,总觉得不可信。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中疯长,山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走私?还是藏了什么东西? 诸多猜测在他脑海一一浮现,像藤蔓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之前因为老齐的话产生的一丝可笑动摇,被更强烈的怀疑覆盖。 他要留下来亲手撕开晏秋所有的伪装,弄清楚这个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一次他绝不可能让晏秋得偿所愿! 宁见洲有心多打听些细节,但也看出老齐已经对他心生警惕。 他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仿佛刚才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只是幻觉。 “门口的泡面,再拿一桶。”他扫码付了钱,拎起东西,问老齐:“老板,你这儿有水吗?借点开水泡一下。” 老齐这会儿已经基本将他归入了“对小晏不怀好意”的那类人。 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指了指角落里那个黑漆漆,显然早已冷却的煤炉子。 “真不巧了,今天忙着酿酒,炉子没生火嘞,没开水了。对不住啊老板。” 托词实在太过明显,宁见洲心里冷笑,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他不再多言,拎着塑料袋,转身朝归林方向走去。 巷子外阳光灼热,他却觉得心头一片冰火交织。 老齐的话语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那个落魄、重伤、险些丧命,又在村里赢得一片赞誉的晏秋与他记恨六年的背叛者疯狂地重叠撕扯。 他抬头望向村尾,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未解的恨意、尖锐的怀疑,以及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坚决促使坚定决心。 走到半途收到汪澜的消息,看他一直没过去担心他不听劝,一意孤行回锦州,宁见洲告诉他最终打算。 汪澜顿时松了口气,问他需不需要多订几晚民宿。 宁见洲没有回复,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晏秋,不确定要不要继续住在归林。 回去时归林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偌大的民宿大门敞开,似乎谁都能轻易混进去。 宁见洲为民宿的财产安全担忧几秒,抿着唇,拿起泡面走进厨房。 厨房里收拾得干净整齐,灶台上锅碗瓢盆齐全,就是有些太干净,看得出来做饭次数不多。 转了一圈唯独没看到饮水机或者烧水壶,宁见洲站在原地和手里的泡面桶面面相觑。 随着公司步入正轨,在业内闯出一片天地,宁见洲出入的都是顶级场所。饮食起居皆有助理打理,厨房于宁见洲而言,几乎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