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撩起车帘。 远处锣鼓震响,头戴傩面的祭师们踩着熊熊烈火,抬着神轿,在茫茫夜雾中唱鬼祝神,踏歌而来。 兰莳盯着那个方向,乌浓眼底倒映出一点火星。 她突然喝了一声:“快跑!” 阿靖的动作比脑子更快。 虽然不明白兰莳发现了什么,但红衣少女一把抱住她,跳下马车就往前冲。 风声从耳边掠过。 发丝在夜风里纠缠如蛛网。 兰莳回头,果然见那些傩面蓦然间齐齐转向她,其中一队人停止了拙劣的傩舞,提刀快步朝阿靖杀来。 不等兰莳提醒,阿靖已有反应。 她放下兰莳,反身抽刀,寒刃与对方在半空擦出一点火星,对方力气极大,逼得阿靖不得不后撤一步。 “——好!” 周遭百姓没发现丝毫不对,仍以为是在表演驱鬼逐疫的傩戏,竟叫好起来。 嘈杂声中,兰莳踉跄站稳。 不行。 这一队起码有十七八人,都是受过训练的军士,阿靖一人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了。 她得跑。 只要她能脱身,阿靖就不会如她梦中所见的那样—— “兰卿。” 她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嗓音响起,那声音仿佛毒蛇吐信,冰冷又亲昵地贴在她耳边。 兰莳浑身一僵。 一只手从后绕前,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臂弯里,他轻轻拥住她发颤的肩头。 一切喧嚣声在这一刻褪去。 “兰卿,好久不见……和你,还有阿靖。” 戴着傩面的男人道。 火星翻飞,打斗惊起阵阵喝彩。 咚—— 咚咚—— 三名玄衣朱裳的祭师踩着鼓声,借着黑暗与烟雾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包围住鏖战中的阿靖。 红衣少女气喘不止,发梢甩出几颗汗珠,转瞬便蒸发在她身后的烈火中。 兰莳仍如木偶般僵在原地。 魂魄像是被抽离,只有梦中的碎片呼啸着穿过她的身体。 ——别管我!娘子快跑啊!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娘子,都等着你! ——等娘子回了家,我们……还要像从前那样…… 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她伏跪在地,忍着泪,拼尽全力也摁不住那个温热的血洞。 阿靖死了。 那些和阿靖一样,跟随她多年的那些女孩们,也都死了。 在梦里,在兰莳被郁修囚禁的八年里,她们尝试向琅琊王府传递消息,摸清内外宿卫,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该如何营救她。 她们不可能敌得过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郁修。 兰莳一直知道这点。 所以梦里的她顺从郁修,留在他身边,即便从未爱过他,也可以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他明明答应过她! 他明明答应过不会伤害她们! 所有计谋、冷静、缜思全都消失了。 梦中的情绪盈满了此刻的身体,兰莳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凭着本能,不计后果地撕咬、冲撞。 她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一句话—— “去死。” 傩面下的那双眼定住。 汗透衣背的兰莳缓缓转过头。 她的鬓发早在逃跑中散乱,那张薄玉般的面庞惨无血色,唯有一双眼,如寒星一点,冰冷地凝望着他。 “郁子慎,你怎么不去死。” 扣住她肩头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阿靖!”兰莳深吸一口气,冲着前面的背影喊道,“想办法把他引过来!” 郁修虽然不知她是在说谁,但他深知兰莳的本事。 闻言,郁修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解了外袍,将她兜头裹成一团,迅速抱进了傩戏队伍的神轿内。 他向手下打了个手势:“走。” 阿靖余光一瞥,浑身血液一下子沸腾,她想也不想,瞄准她们方才的马车,抡臂掷刀飞去。 铮——! 刀尖斜插在车辕上,马儿顿时嘶鸣一声,受惊扬蹄。 人群如一锅沸水般乱了起来。 远处的黑暗里,柳枝轻轻漾动。 枕在树桠上的男人蓦然睁开了眼。 “出什么事儿了?” 途径下方的兵卒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领头的县尉抬起头,在柳枝间定睛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萧决。 萧家纨绔怎么在这儿? 耿县尉连连拱手: “拜见萧中郎将,好像是前面的傩戏队伍出乱子了,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怕是有刺客……” 县尉负责一城治安,街上出了事,他自然第一时间赶来处理。 话未说完,萧决已翻身落地,与他勾肩搭背道: “这么大的动静,走,我与县尉一道去瞧瞧。” “这……” 耿县尉眼珠转得飞快。 目下琅琊王暂居寿春城中,城内守备严密,掌兵者皆为琅琊王的家臣亲信。 琅琊王对萧家人既用又防,谁人不知,他岂能跟萧决掺和在一起…… 见他迟疑,萧决收回手,漫不经心地道: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殿下着意将今年新岁办得热闹些,都是为了在南方彰显威严,以振民心,大好的日子要是闹出祸事,死了人,这巴掌打在殿下的脸上可不好看……” 耿县尉姓耿,是个靠着跟王妃沾亲带故混上来的草包。 办事不一定办得明白,但怎么当官却门儿清。 萧决这一说,他立刻分清轻重,也不推辞了。 多个人就是多个帮手,他带着人去戒严街巷,萧决带五十人去前头探查,还嘱咐萧决,若有刺客,务必拿下。 萧决笑着应了。 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谢家女公子前脚约情郎来西城门,后脚西城门就说有刺客。 刺客不去琅琊王府邸,跑来这儿刺杀百姓? “——把路中间的杂物清了,再给望楼传信,今晚风大灯多,乱起来最怕起火,让他们多做准备。” 萧决吩咐下去,随即带上甲兵,逆着人群,朝那边抬着神轿的傩戏队伍大步赶去。 春夜里,萧决眼神阴鸷。 琅琊王、谢霈、耿参,耿县尉……今晚见过的这些人影,每个表情,每句言外之意,在他脑海里逐一闪过。 他装疯卖傻,吊儿郎当地糊弄过去,却在此刻,被今夜这场声势浩大的逃婚之举挑起了怒意。 宁可私奔,也不嫁他。 很好。 正愁没理由撒泼痴闹一场呢。 - 晚风送来马蹄声,伴着甲胄相击的响动。 神轿内的兰莳勉强掀开眼皮。 “世子,”轿外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动静,“城里的守备军来了。” 郁修盯着手下,让人将差点挣开绳索的阿靖再捆紧些。 他们一行人已离开主街,今晚的百姓们都聚在勾栏瓦舍里看热闹,此地空旷少人,一片寂静。 “无妨。”郁修道。 寿春县尉姓耿,是他母亲的从兄,岂敢抓他。 他问阿靖: “你们今晚的应变很迅速,我很好奇,是我这边有人泄密了吗?” “放开我!” 圆脸的红衣护卫像头倔牛,个头不高,却浑身是劲,两个人都摁不住她。 阿靖怒声骂:“呸!用不着泄密,娘子从前就比你聪明百倍,你那点小伎俩,娘子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 郁修冷冷一笑。 这倒是真的。 她一直是他们中间最聪明的那个人。 否则,当初怎能假死脱身,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做回丹阳谢家的女公子? 她就这样聪明。 就这样……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绳子放长些,拖着她走。”郁修冷声下令。 “是。” 阿靖瞳孔一紧。 郁修翻身上马,夹紧马腹,那马不过往前走了几步,猛然绷紧的绳索就将阿靖整个人拽倒在地。 她挣扎着想要站直,然而双脚被缚,哪有她挣扎的余地? 郁修望向那顶神轿,眸光幽幽。 “收回你刚才那句话,我就解了阿靖腿上的绳索。” 神轿里一片寂静。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郁修紧盯着那道帘子:“当年,长安隆冬大雪,你宁可多走五里路,也要给她带她爱吃的糖糕,你不是最心疼她吗?” 回应他的仍然只有沉默。 良久的,绝情的沉默。 郁修攥着缰绳的手指泛白。 背弃誓言的人是她!当了逃兵一走了之的人也是她! 他为她阴刻碑文,挽歌送葬,一年七次墓祭,熬过不知多少个漫漫长夜,像傻子一样被她蒙在鼓里! 她凭什么说这样绝情的话! 眸光在夜色里沉浮,最终,他咬紧了牙,低喝一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