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底却有一簇暗火,幽微地扑簌着。 “什么实事?不过沽名钓誉而已。” 谢霈眼皮一跳,对于她的态度有些意外。 他问:“那后来呢?” 兰莳缓缓抬起头。 谢霈蹙眉:“太学四子皆擅武艺,天下人皆知钟馥箭术精妙,你的病是怎么回事?又为何会传出你死于战乱的消息?” 静默片刻,兰莳睫羽颤了一下,答: “因为郁修要跟我搞断袖。” 清白刚正了一辈子的谢霈神色僵了一瞬,旋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怎么也……” “他们郁家人的传统罢了,先帝不也有几个男宠吗?” 兰莳开始睁着眼说瞎话: “就是因为郁修,我才不得不放弃钟馥的身份,就这样,他也不肯罢休,坚持认为我是男子,昨晚还在我的酒中下药,想将我掳走呢。” “荒唐!”谢霈霍然起身,来回踱步,“周礼何在!成何体统!” 愤怒中还有几分惊惧。 如此说来,那个萧家小子,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兰莳眼中笑意闪烁,待谢霈的情绪冷静几分,她才继续道: “无论如何,郁修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只要我们家还在琅琊王的势力范围内,日子就不会平静——” 谢霈脚步顿住。 所以她今日才会突然向二房四房发难,强势揽过谢家大权。 如今这个乱世,什么都是虚的,唯有黄金和兵马是真的。 但想了想,谢霈仍摇头: “扬州留不得,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你既有这一层身份,倒不如去河东,投奔河东裴家……” 兰莳啄饮了一口茶水,望着谢霈眨了眨眼。 谢霈心头一跳。 “——他也是断袖!?” 兰莳放下杯盏。 “是吧。” 毕竟,那个在郁修兵败之际要求他献上妻子,那个差一点就登顶至尊之位,却在新婚夜死于萧决刀下的人…… 正是河东裴氏的长公子,裴期,裴长陵。 谢霈震惊失语。 兰莳发现这一点时,心中的震撼不比谢霈少。 且震撼之余,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感。 好像有什么被她放在心上珍重的东西,被人毫不犹豫的践踏、玷污。 兰莳道:“总之,眼下看来,还是宜静不宜动,琅琊王的政权不会太长久,在它四分五裂之前,谢家得重拾家底,至少,要有随时弃船逃跑的能力。” 兰莳没说的是—— 如果当初的钟兰卿,能够为那个因清贫拮据而被权贵子弟讥笑的郁子慎出谋划策。 今日的谢兰莳,也能拿走她给他的一切。 - 寿春,金脍楼。 下值后的萧决与人约定在此宴饮。 “——狗日的耿参,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自己姐姐是琅琊王的夫人?没这层关系,他在寿春算个屁!” 对面的布衣游侠喝得黑脸泛红,声如巨雷,酒盏砸得食案上的碗碟颤动。 “就是!” 半醉的副将卫骁也跟着砸了下桌案。 “抢完未婚妻,连成婚的日子也要替他儿子抢,这不是挑衅是什么?下个月就初五那天日子最好!让他儿子成了,我们少君成什么?” “是啊!成什么!” “我看……就是那个郁世子使的坏,他们舅甥二人,沆瀣一气,他还给耿参之子,请了个廷尉之职。” 卫骁道:“你们想啊,廷尉管刑狱,少君刚建的监察司也管监察群臣、侦缉抓捕,职权多有交叉之处,真办起事来,岂不是相互掣肘制约?那个郁世子——就是在报复少君!” 对面的众游侠颇有不解。 “他为何要报复萧兄?” “呵,当然是因为……”抢了他的心上人还把他揍得半死啊! 话未说完,后脑就被一只手重重一摁,卫骁的脸差点砸进菜里。 萧决懒懒地收回手: “因为他就是个贱人。” 内室安静片刻。 有人小声道:“萧兄,那个郁世子,到底是琅琊王的儿子,何况他还有个‘太学四子’的名头,在外颇负盛名……” 萧决冷嗤一声。 太学四子领头的是钟馥、裴期二人,若说这二人,他倒真有几分敬佩。 他郁修一个跟在别人屁股后边沾光的,有什么可盛名的? “大好的日子,做什么提这种人?” 一名衣着落拓,面容颇为隽秀的游侠打断了那人,他凤眼微转,目含春色,对萧决道: “听闻萧兄的未婚妻容貌出众,乃扬州绝色,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 他说这话时,萧决的目光正投向楼外街上。 渐渐昏暗的天色下,一个月白色的娉婷身影蓦然映入视线中。 那人带着幕篱,雪白素纱从头至尾罩得严密,只在风动时微微扬起,露出被织锦腰带束得极细的一截腰肢。 晚风袅袅吹动纱袍。 愈发衬得细腰不堪一折。 萧决一眼就认了出来。 几天前,他的掌心曾托着那截腰,温软触觉仿佛还残留在指端。 天都快黑了,她在这儿做什么? 萧决斜倚着窗边,目光不动,指腹摩挲了一下。 “也就那样吧。” 顿了顿,他又抬抬下颌问: “对面那几个人,你们有认识的吗?做什么的?” 内室几人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们也是一眼先瞧见了那个清冷修长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转向包围着她和身边侍女的几人。 “那不是庐陵周氏养的门客吗?” 有人认了出来,“他们替周家办事,敛财占田上颇有手段,这几年战乱,他们趁火打劫,替周家捞了不少——好像和扬州那些山越还有些勾连,不大好惹。” “那女郎是谁?怎么被他们缠上了?” 萧决也想问,怎么回回见她,都是一副身陷囹圄,楚楚可怜的样子? 视线尽头,那道迎风而立的身影似是掩唇轻咳了一声。 一扔耳杯,萧决起身。 “走,去看看。” 兰莳并没有发现来自楼上的隐晦视线。 春寒料峭晚风里,她拢了拢单薄衣袖,乌浓眼瞳静静观察着眼前这些与锦书对峙的无赖。 “……对不住了这位女郎,这什么文书我们看不懂,谁知道是真是假?” 为首者将锦书手里的那卷文书判令不屑拨开,他拇指朝后,点了点牌匾道: “这间绸缎铺的文契、税契,还有官署处的市籍,从去岁开始就已经过继到了周家名下,上头还有你们谢家四房主君的私印,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锦书冷声打断:“这间铺子的前任掌柜,可不是这么跟官署里的决曹史说的。” 决曹史正是一郡之内,主管刑狱司法的官员。 她从阿靖怀中抽出一卷竹简,反手展开,直递到他脸上。 “林掌柜说,有人以他家中妻儿性命要挟,逼迫他盗窃主君私印,以低价将绸缎铺卖给周家门客,除了这一间,还有两家米行,一间当铺,三家酒肆,全都是你们蓄意谋夺!” 锦书环顾众人,沉声道: “按律法,文契无效,决曹史已给出判决文书,要你们将这些店铺归还谢家,你们负隅顽抗,是等着狱吏贼曹抓你们坐牢吗?” 锦书的疾言厉色并未吓到对方。 这是当然的,他们并非寻常平民百姓,而是庐陵周氏的爪牙,这种横征暴敛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什么文书律法,吓唬谁呢,当他们是那些没门路的平民百姓吗? 对方居高临下,颇不耐烦地摆手道: “你们说是,那就是吧,既然决曹史下了文书,不妨叫你家小娘子再去请一道命令,把我们都抓了,这些铺子就是你们的,如何?” 闻言,倚在不远处的萧决笑了笑。 果然是又被人欺负了。 瞧着病恹恹的,还挺能给自己找事。 黑脸游侠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周家门客……诶?之前萧兄被抢的那个未婚妻,是不是就是这个庐陵周氏的人?” 卫骁冷嗤一声:“就他们,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凤眼游侠道:“庐陵周氏的四女公子要与耿家联姻,她要嫁的那位耿公子,又即将出任廷尉——” 决曹史仅仅只管寿春一郡。 廷尉管的,可是琅琊王统辖范围内的所有州郡。 他瞧着兰莳的侧影,神色略带同情: “耿周两家成了婚,就是官匪一家,这个小美人只怕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怎么?” 凤眼游侠望入一双寒彻的眼。 萧决:“遮得这么严严实实,哪儿看得出美,硬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