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极缓慢的抬起眼。 ……他的脸上本该染着泥土和血。 但此刻,没有血,他也没有在替她砍断她的铁链脚铐后,了无生趣地躺在江畔夕阳下死去。 四周宾客如云,是她前两次成婚从未见过的亲朋好友,透过纨扇,眼前这张脸噙着笑,笑容里带着一点玩味,似真还假。 衣如红枫的新郎牵着她的手,郑重拜别谢家族人,又在躬身见礼时偏头看着她笑。 “我给你捉了一只巨大的肥雁,走之前,你要不要去看看?” 兰莳看着萧决的脸,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个梦里。 她一直知道萧决很可能会早死,甚至就在方才,她还跟谢霈说萧决没有顺风顺水的好命。 但此刻突然看到他,她的脑子才清晰跳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个人活不过二十八岁。 回过神来,兰莳意识到萧决方才说的话。 ……什么肥雁? 即便在婚前问名时看过了萧决的生辰八字,但兰莳偶尔还是会怀疑,他到底是比自己大一岁,还是小一岁。 “没兴趣。”兰莳想也不想地拒绝。 萧决挑眉:“我费了好大功夫猎的呢。” 行过礼的兰莳面无表情起身。 “所以?” “看一眼呗,那群小孩儿围着哇了半天呢,都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雁。” 四周赞者说着一叠声的吉祥话,满堂宾客捧场喝彩,笑声不绝。 萧决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旁人身上。 其实他那日说,让她大婚当天打扮得漂亮些,不过是故意逗她的浑话。 平时长得就够招摇的了,还要怎么打扮,难道能扮成天仙? 结果还真能。 阳光将她额前的珍珠映出珠晕,然而层层珠翠下的那张脸,却比珍珠更细腻莹白。 双颊细细扫过粉黛,比往日多了秾艳颜色,那双冷淡的桃花眼,更是勾勒得微微上挑,若这双眼扫来,不知会是怎样色若春晓的秀丽之姿。 兰莳忽而抬眸。 偷看的萧决呼吸一滞。 “萧少君,”隔着纨扇,兰莳望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道,“今日这身嫁衣,还算能给少君撑场面吗?” 萧决其实压根都没注意到她穿的嫁衣是什么样。 飞快地扫了一眼,他道: “岂止撑场面,女公子这样的盛装,都把我衬成给你抬轿子的轿夫了。” 人群中,送嫁的盛婋哭得稀里哗啦,兰莳在心底叹了口气。 织坊的账面捉襟见肘,这是盛婋自己添了钱,去益州买蜀锦,又让织坊赶工做的一身嫁衣。 试衣时,大家都围着她瞧。 赵媪道:“不怕娘子笑话,老婆子当年嫁人,连块红布都没钱,娘子这样的身份,为我们已经吃了不少苦,成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可不能也这么草率地糊弄。” 围坐在一起的织工绣工们也笑道: “那日萧家送聘礼的阵势,整个寿春城都瞧见了,比耿家出手还阔绰呢,娘子嫁个贴心的好夫婿,日后做体体面面的贵夫人,我们守着多大的碗吃多少饭,就不要再替我们操心了。” 她们并不知这场婚事背后的谋划算计,只替兰莳高兴。 多好啊。 娘子出身好,模样好,心地善良,就该嫁一个好人家,被人捧在手心,锦衣玉食的养着,而不是和她们这些人混在一处,青春正好的年纪,连一身新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置办。 可兰莳此刻见了盛婋的模样,却想: 再好的夫婿,在她眼里,连她织坊的一根丝线也比不上。 “看什么这么泫然欲泣?看情郎呢?” 红绸另一端传来一道稳健的力量,萧决牵着她往中堂外走。 兰莳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今日来得少,往后再给你引见。” 赞者还在一路笑盈盈地口呼“戒之敬之,夙夜无违”,意思是告诫新妇,要对夫家恭敬,不可违背夫家。 她却在这儿一脸坦然地承认情郎。 萧决看着那张神色冷淡的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目光下移,落在了那两片饱满丰盈,嫣红欲滴的唇上。 这两片唇上下一动,说出来的没一句好听话,偏偏含在口舌间,却是另一种滋味。 萧决极缓慢地移开视线。 “行啊,我等着女公子给我引见前人。”他唇边笑意恶劣。 谢宅大门近在眼前。 兰莳的各路兄弟侄子都收足了萧决给的迎门钱,从头到尾没一点拦着萧决的意思,全都欢欢喜喜地把这两尊大佛往外送。 “出来了出来了!” 围在朱雀巷里的百姓们翘首以盼多时。 他们早听闻谢家二女公子的美名,可惜平日深闺贵女出门,往往头戴幕篱雍容出行,哪里是寻常百姓轻易得见? 也就是成婚这天,大家凑凑喜气,能这样近地瞧上一眼。 没想到这一瞧,四下反倒静了片刻。 “好漂亮!”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嗓音在静默中乍然响起。 嫁衣鲜亮的一对新人并肩而过,众人目光随之移动,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般,人群里渐渐掀起议论声。 “怪道都说从长安回来的谢家女公子才是冠绝扬州的美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 “前几日那位周四女公子也够美的了,没想到竟人外有人!” “这叫相得益彰,要我说美人也得郎君衬,耿家长公子就远不如萧家少君这般高大英俊,这不就衬得夫人也逊色几分?” “真是郎才女……” “哈哈哈,尽胡说,凉州蛮夷有什么才?” “也对也对,真是郎貌女貌啊!” …… 因萧太公奉命出征,不能参加萧决大婚的缘故,琅琊王特开恩典,赐了步舆给萧决迎亲。 步舆四面垂纱,一路随风飘飘扬扬。 虽不能完全窥见谢女公子的模样,却更显如梦似幻,美得不像真人。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半途中竟还惊动了巡城官兵,派了不少人来维持街上秩序。 萧决身边的长随咂舌:“少君,不然还是抄近道吧,这人也太多了,要是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马背上的萧决神色散漫,“寿春城里,难道还有人敢当街抢亲吗?” 当街抢亲当然没人敢。 但远远瞧见萧宅门外的禁卫时,萧决眉梢一挑。 看来人家这是打算大大方方上门抢人了。 - 兰莳随萧决入内时,明显感觉到了萧家堂上气氛古怪。 红绸高悬,烛火通明,众多宾客列在行道两侧。 此刻本该喜气洋洋地等待新人礼成,却因此刻站在萧夫人身旁的那个人,宾客们神色尴尬,彼此交换目光,一时全无喜色。 当初郁世子对谢女公子有意之事,只在世族间传开。 那时萧家初来乍到,没人会告诉他们,但婚约定下后,不少好事者从中传话,他们想不知道也难。 “拜见世子。”萧决噙着笑上前见礼,“世子能亲临寒舍见礼,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这话一出,堂上众宾客更是连呼吸都放慢了。 因为郁世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打新妇与萧决并肩跨入堂内,他那双阴郁幽深的眼眸便一错不错地落在新妇身上。 这是郁修第三次见她做女子装扮。 第一次太过匆忙,第二次她未施粉黛。 直到这一次,她盛妆丽服,雍容华贵地站在他面前,眉宇间惯常的冷淡也被胭脂晕成十二分的秾媚,可见不可触地呈现在他视野中。 如此清晰地向他宣告,她从来,没有一刻是个男人。 郁修眸色浮动,森森道:“得妻如此,中郎将好福气。” 目光仍是黏在兰莳身上,明火执仗,竟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兰莳微微拢起眉头。 木已成舟,郁修和那位长沙王外甥女的婚事也定在不久后,他今日绝不敢抢亲。 郁修偏要闹上这一场,倘若萧决是个心眼小的,光是这份芥蒂,成婚后他就绝不会让她好过。 然而萧决却笑得愈发恭敬: “都是琅琊王殿下抬爱,若非托了殿下和世子的福,末将微末之身,哪来这样的福气,能高攀上这么好的夫人?” 郁修的视线倏然烧到了萧决的脸上。 他知道。 这个人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知道他对兰莳的心思,知道即便她嫁为人妇他也不会放手,居然还敢说—— 托世子的福。 郁修看着他唇边混不吝的笑意,目光几乎在他脸上剜出个洞。 “吉时已到,阿决,差不多该行礼了。”萧夫人轻咳一声。 “知道了。” 原本隔着红绸的手逾了规矩,在众目睽睽之下,萧决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