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话要讲道理,我们怎么会不担心娘子?是娘子说她心里有数,不用我们担……” “她说不用就不用?” 萧决忍了又忍,没忍住脾气,周身气势更冷三分。 “我之前就想说了——你这双手,还有这身零零碎碎的衣裳首饰,是做女婢的,还是做女公子等着别人伺候的?” 他两指捻起沉鱼发间垂下的长长发带,冷着脸扔开。 沉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懂什么!娘子就喜欢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些都是她给我买的!” “还有你。” 萧决居高临下地站在阿靖面前,冷觑着她道: “昨晚我是叫她们三人去吃饭,你是做护卫的,本就不能准时吃饭,还一吃就吃那么久,你倒是饿不着自己。” 阿靖怒目:“娘子从来没这规矩,她还说我平时练功辛苦,让我多吃点,娘子就爱看我大口吃饭!” 这四人平日吵吵闹闹,常有争执,此刻面对萧决,倒是难得统一战线,十分不忿地盯着他。 萧决不为所动。 “瞪我也没用。” 反正他也进不去,索性倚着廊柱,对四人道: “我是少君,不是你们娘子,今日就替你们娘子教训教训你们,都站好了!” 屋内正让萧夫人把脉的兰莳,朝窗外淡淡瞧了一眼。 他可真闲。 “施了针,脉象平和多了,还是得多休息,你又吃得少,本就比旁人更容易生病,千万不能再劳累过度……待会儿我再跟阿决嘱咐一二。” 萧夫人也朝外面扫去。 他倒是生龙活虎在外面耀武扬威,可怜新妇昨日漂漂亮亮嫁进来,今日眼下一团乌青,唇淡得没一点血色。 她知道少年夫妻新婚总免不了放纵,可也得顾忌兰莳的身体吧? “多谢阿母。”兰莳垂手放下衣袖。 萧夫人温声道:“客气什么,这几日我每日都来替你施针,直到你月事结束,能好受许多,不过……” 兰莳似有所感地抬起眼帘。 萧夫人的目光温柔而锐利,与萧决有五分相似。 “可以告诉我,你从前服用断绝癸水的药物的原因吗?” 博山炉里飘出袅袅云雾。 “阿母果然医术高明。”兰莳轻声道。 萧夫人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 眼前女郎秀容如水,并没有秘密被人发现的那种惊惶,至少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萧夫人微笑:“高明倒不算高明,只是侥幸拜过几位好师父,在医治外伤,调理养生上小有心得而已。” 她低眸看着玉鹊交给她的药方。 那是之前的谷妙手所开,也是兰莳平日在吃的药。 萧夫人赞赏道:“这药方既顾及了你的体质,又没有削减药性,想来是位水平极高的杏林高手所开,我就不班门弄斧,改动什么了。” 天下闻名的谷妙手,的确当得起杏林高手的赞誉。 当初,还是锦书托她父亲的人脉关系,才请来谷妙手为兰莳开出这样一张药方。 “只是,断绝癸水的药物就已经足够伤身,如今又以药力强行催动癸水复行,若要见效,下药不可不猛,一定会导致你气血亏损——如此说来,你从前身体倒还不错,否则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兰莳没有否认:“七八岁时常常生病,还差点夭折,不过年纪再大些,身体就大好了。” 和谢霈一样,兰莳也不信什么巫祝。 但或许是跟着兄长们四处疯玩,又或许是能读书心情愉悦的缘故。 总之,扮做男孩后的兰莳的确没再生病,一日日身强体壮,弓马也愈发娴熟。 萧夫人望着她微微漾动的眼眸,放软了声音。 “身体再好,有的药也不能胡乱吃,我知道有些女子因信期腹痛颇受折磨,但若是强行阻断,别的方面不提,寿数就要大打折扣,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兰莳何尝不知? 但她别无选择。 十二三岁开始,嗓音清亮的薛涉变成了公鸭嗓,郁修嫌恶地说他每日一开口就像鸭子入塘。 哪怕是一贯面白如玉,比女孩还漂亮的裴期,五官也渐渐生出棱角,若两日不修面,还会有一点淡淡的青茬。 但兰莳的身体却恰恰相反。 有次她在学舍看书,邻座打瞌睡的薛涉将脸翻了一面,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道: “兰卿,你怎么越长越漂亮了?像个女孩,连喉结都瞧不出来。” 兰莳开始意识到,她没有办法做一辈子的钟兰卿。 那些麈尾风流,坐论天下的美梦,就和她永远长不出来的喉结一样,一句话就会被人戳破。 她必须服药阻止自己身体的变化。 兰莳低声道:“那个时候年纪小,莽莽撞撞,想要的东西太多,什么都比命重要。” 萧夫人意味深长:“所以,现在长大了,后悔了,觉得还是命重要?” “嗯。” 萧夫人总算明白,为何萧决会对她如此猜忌了。 这位女公子说话真真假假,乍一看真诚,又好像没半句实话。 但同时她也明白了萧决刚刚为何会方寸大乱。 即便她像是个猜不透的谜团,可病是真的,孤苦无依是真的,压在她细弱肩头上的沉重心事,也都是真的。 真是叫人……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 “既然知道惜命,就得好好保养了。” 萧夫人一根一根收走兰莳满头的银针。 “还好你底子好,又年轻,耐得住折腾,过个几年,癸水规律了,身体自然能大好。” 替兰莳掖了掖被子,萧夫人摸着她的额头道: “咱们家人少,没那么多规矩,敬茶请安就都免了,今日你就三件事——服药、吃饭、睡觉。” 裹在被衾里的脸小得过分,眼帘无精打采地垂着,病恹恹的,瞧着可怜又可爱。 萧夫人一时母爱泛滥,借着探体温的机会摸了又摸。 也是不凑巧,三个月才来一次的癸水刚好赶上新婚,昨晚还因为郁世子闹得天翻地覆,能不累上加累吗? “阿决——阿决——” 萧夫人起身往外走。 守在门口萧决耳尖一动,立刻要往里走,又被萧夫人拦了下来,拉去一边细细嘱咐了。 墙根下被罚站的四人趁机进了内室。 玉鹊送进来的午膳早就凉了,她收拾了一下,准备端出去再换一份,沉鱼上前摸了摸兰莳的额头。 “真的比方才好多了。”沉鱼趴在兰莳枕边,替她理了理汗水打湿的鬓发,“阿姊说得没错,萧夫人果真不是一般人。” 望着门外,兰莳回想起盛婋带来的消息。 盛婋在外行商,五湖四海的商人都认识些。 扬州离凉州千里万里,许多消息不通,盛婋却能打听到。 “……你说的那位萧夫人,经历的确不一般,她是萧太公的幼女,十五岁便嫁去了河内蔺氏,这也算是个高门大族了,以萧家门第,原本是攀不上的,你猜蔺家为何替他们家嫡长子娶这样一位冢妇?” “蔺家那个嫡长子,是个自幼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到了适婚的年纪,打听到萧家女儿身强体壮,还粗通医术,便想着将人聘回来伺候他们长公子,反正长公子已经废了,继承家业的是二公子,所以娶个门第差点的夫人也无妨……” 所以萧夫人才会擅长养生之道,略施几针,就能让兰莳高热渐退。 想来是为萧决的父亲学的。 至于为何会和离,回到萧家—— 锦书正在箱笼里找汤婆子,她微微皱眉道: “有人能替娘子施针固然好,只是……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 兰莳从被衾里坐了起来。 从提亲那日得知萧夫人会医术后,她就知道瞒不住,兰莳瞧着门口的方向道: “不妨事,就算知道我曾女扮男装,也没那么容易联想到那个身份上去,他们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没工夫探究那么深。” 而且,兰莳总觉得,就连女扮男装这件事,萧夫人也不一定会告诉萧决。 “这倒也是。”锦书放心下来。 兰莳看向阿靖:“琅琊王府有消息传回来吗?” 阿靖颔首,警惕地瞥了眼门外的方向,凑在兰莳榻边小声道: “今早阿姊派来的人说,昨晚顾维护送郁世子回府后,琅琊王立刻召他和耿参问话,具体说了什么没办法知道,但关上门说了一个时辰,琅琊王妃还传小厨房备了降火的莲子羹送去,阿姊说,应该是发了很大的脾气。” 沉鱼重重哼了一声: “发脾气算什么?最好打子慎公子一顿,再把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耿参宰了才好!” 锦书拿着灌好的汤婆子放到兰莳手里,又给她背后加了个靠枕垫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