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敢在我面前提她——” 借着庭中粗大杏树的遮蔽,薛涉一把揪住郁修的衣襟,眼中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真卑鄙!她从前待你不好吗?你要用那种东西折辱她!郁子慎,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郁修眸光闪了一下。 他做事只看结果,不论手段,那晚若得兰卿,他日后自会明媒正娶,加倍补偿于她。 只是,这些事没必要解释给旁人听。 “裴长陵知道这件事吗?”郁修盯着他的脸。 薛涉见他神色肃然,忍不住扬眉冷笑:“怎么,你怕长陵知道,替兰莳出气啊?” “出气?” 郁修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他任由薛涉将他抵在树身上,目光微垂,看着薛涉的眼神里好似带了点怜悯。 “我劝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兰莳的事。” 薛涉紧攥衣襟的手指顿了顿。 “……为何?” “如果你真的为了兰莳好,就听我的。” 薛涉拢起眉头,笑出声来: “为兰莳好?你也配说这种话?若非你们父子二人,她如今还好端端的,何至于嫁给一个凉州蛮夷?” 郁修扯开他的手,理正衣襟,他嗓音冷如寒冰,不耐烦道: “你以为我愿意?” “不愿意就想办法!” “你又何曾知道我没想?” “你堂堂郁世子岂会拿你自己的家臣没办法!” “你道人人都和你一样做事顾头不顾尾吗?” “……” 争执声越来越大,原本已退回值房内的众属官也忍不住张望起来,只是听了半晌也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 “吵什么呢?” 东曹掾循声回头,视线往上,才看清来人面庞。 “萧中郎将。” 东曹掾笑得和气,打过招呼后才道: “是郁世子和薛益州之子,想必是在为政事争执……对了,上午王司马有事寻你,去了监察司和芍坡大营,都未见中郎将身影,也没听说中郎将有什么公务,这是忙什么去了?” 东方穆立在廊下,闻言朝萧决的方向投来一眼,视线缓缓往下,落在他衣摆与玄靴上。 萧决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 为避耳目,人马藏于山野深处,他出入免不得沾上这些东西,且掐着时辰往返,一时来不及清理干净。 日后还是该更谨慎些。 萧决淡声道:“许是恰好错过吧,我刚从芍坡大营回来,殿下有令,一炷香后,诸君燕堂议事。” 众属官纷纷散去做准备,庭院里,争执不下的两人也停了下来,回头朝萧决望去。 一个紫袍玉冠心如蛇蝎,一个红衣抹额目中无人。 个个不是好惹的角色。 萧决站在竹帘下,虎口按剑,那样高的个子,却不肯低头看人,他冷睨二人道: “郁世子,薛公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谈得这般激动?” 分明是轻佻散漫的嗓音,落在薛涉耳中,回想起来的却是他那日口称“天下皆入吾彀中”的语气、神态。 论狂悖无礼之处,此人倒还不如他。 可不知为何,薛涉瞧见这个人,又无端想起了与他样貌气度差出十万八千里的裴期。 那是个再温文尔雅不过的君子了。 但有时,他眼中也会流露出一种极镇静慑人的寒芒——就如眼前这个萧定谋一般。 郁修眸光幽幽,望着他道:“在谈你呢,萧中郎将。” “我?”萧决似有些讶异地挑眉。 郁修道:“听闻江都侯讨伐山越负伤而归,卧病在床,情况危急,江都侯乃我父肱骨之臣,万望保重才是,否则,鹰扬骑失了坐镇军中的头狼,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嗓音里夹杂着微妙恶意,语气不阴不阳。 这两人薛涉都看不惯,他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瞧热闹。 “世子日理万机,难为世子还惦记着萧家。” 萧决目含笑意,“可惜这几日末将在公务和侍疾之间奔波,未能顾上恭贺世子新婚,实在不该,我夫人昨日还与我提起呢。” 听了这话,郁修眼底的冷讥渐渐散去。 他动了动唇:“她说什么?” 连名字也未吐露,不过一个“她”字,仿佛隔了一层萧决看不见的壁垒,凝着某种讳莫如深的情绪,绝非一朝一夕的酝酿。 萧决定定瞧着紫袍玉冠的青年。 “忘了。” 郁修眉尖陡然一沉。 萧决却浑然不觉,反而挑起眼尾,笑得极其讨人恨。 “都怪我夫人那碗羹做得实在惊世骇俗,我这一吃,差点魂飞魄散,哪儿还记得住她说了什么?” 看热闹的薛涉也终于变了脸色。 “你让她给你做羹?” 薛涉说得一字一顿,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 “萧定谋,君子远庖厨,你家膳夫是死绝了吗?要她一个名门望族的公子亲自进膳房!你缺那口饭不如同我说,我赏你便是!” 又是君子又是公子,气得口不择言了么? 萧决瞥他一眼:“薛公子未及弱冠,尚未娶妻,不懂夫妻情趣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夫妻! 丢进昔日的长安城里,连钟兰卿鞋边都摸不到的蛮夷,也配与她做夫妻! 薛涉火冒三丈。 见这二人眼中杀意闪烁,萧决丝毫不以为怵。 “岳父——” 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从回廊走来的谢霈身上。 循声望来,谢霈这才瞧见庭中那株杏树背后立着三人身影,待仔细看清,谢霈心头一陡。 “拜见世子,”谢霈向郁修见了个礼,又回头与薛涉打招呼,“薛公子,方还在寻你,琅琊王殿下燕堂有请。” 说罢,回头看向站至他身后的萧决,目含询问之色。 这几人怎么一个个眼神都要吃人似的? 萧决笑而不语。 谢霈毕竟是兰莳的父亲,当着谢霈的面,郁修和薛涉不好再与萧决纠缠。 一行人气氛诡异地前往燕堂。 府邸中属官毕至。 “……这次平定狄甘叛乱,夺回豫州,功在仲德兄,今晚庆功宴上,定要多喝几杯啊。” 刚一跨入门内,就听到耿参那道豪迈聒噪的声音。 琅琊王抬头望向门外几人。 四人上前拜见。 琅琊王笑道:“薛公子,上一次见你,还是在长安之时,那时你不过十五六岁,与河东裴长陵,颍川钟兰卿一道来我家用饭,如今一晃眼,个头竟已窜得这般高了,伯闻,你瞧瞧,咱们都老了。” “是啊是啊。” 薛涉以及席间跟随他而来的两位益州属官,面上都不好看。 这老东西,一开口便摆出一副长辈架势压他一头,明摆着是想杀益州威风。 萧决在先一步抵达的萧平晏身边落座,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这回轮到他看热闹了。 薛涉笑意倨傲: “殿下痛失冀州,某感同身受,可天子困于反贼之手,周室尚未兴复,我等食周室俸禄,正是为天子效死之时,岂能言老?” 原本言笑晏晏的燕堂渐渐静了下来。 琅琊王面上仍挂着笑意。 他道:“薛春阳,好,不愧是益州牧薛峤之子,舞阳长公主之外孙,少年豪杰,不外如是……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兴复周室?” 说到最后四个字,琅琊王语气中笑意渐浓。 天下十三州中最早割据一方的便是益州。 不过是因为地处西南,易守难出,才迟迟未能壮大,这个薛春阳说这种话,倒也面不红心不跳。 薛涉道:“殿下所提出的南方合盟,谢主簿已转达于我,我益州出调粮草,殿下再从荆州征兵三万借我,这倒是两全其美……只是殿下如今只得荆州桂阳、零陵二郡,能征出三万兵吗?” “若荆州都征不出兵,天下十三州还有何处能征出兵来?”郁修冷冷出声。 薛涉微抬下颌:“老弱病残也是兵,糠皮碎杂也能吃,郁世子要这样换?” 郁修坐直几分,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已派人游说荆州牧桓嵩归降。” 薛涉:“郁世子是想兵不血刃拿下荆州余下五郡,这我能理解,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你自游说你的,我不要荆州兵,把萧家鹰扬骑借我退敌便是。” 图穷匕见。 堂上众人霎时变色。 郁修瞬间明白了薛涉的用心——精兵和兰莳他都想带走! 耿参猛然拍案而起:“你妄想!真当我们琅琊国攻不下你们益州吗!” 薛涉的两位家臣也霍然起身相护。 “这位就是车骑将军兼左禁卫的耿参耿将军吧,名头倒是多,可惜黎阳之战败得天下皆知,我奉劝耿将军还是谦虚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