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蕴芳道:“你若有意,顾家愿意借出造船图纸与船匠。” 兰莳心下了悟。 原来陆惟今日不只意在萧决,还想劝丹阳谢氏也一并上船。 她道:“香君,若真要如此,这等于倾尽谢家全部家资。” 伐木、养船匠、造大量战船,不用锦书拨算盘,她自己就能算出这笔账。 “可你们是夫妻呀,”顾蕴芳偏头不解地瞧着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连你都不愿全力相助,还有谁能帮他?” 说罢,顾蕴芳眼看着对面女郎眸色渐冷。 谬论。 全都是谬论。 若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浣若魂归黄土,那个人却还能安享富贵,甚至还在雍州逐鹿天下? 顾蕴芳意识到,她好像说错话了。 偏偏就在此时,顾蕴芳瞧见那道宽肩窄腰的玄色身影朝她们而来。 “——就这两条鱼,会不会少了点?难道只备了你与顾夫人的份儿?” 萧决噙着笑意,在兰莳身旁蹲下。 “鱼篓里还有那么多鱼,劳夫人再切一条赏我如何?” 低头用澡豆净手的兰莳头也不抬。 “你想吃?” 萧决总觉得她这话有些古怪,但暂时没想通自己哪儿有得罪她的地方。 “想啊。” 兰莳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瞧了他片刻,蓦然弯起一个笑容,晃得萧决一时怔愣。 下一刻,后面的陆惟双目微怔,眼看着那青衣女郎一脚将鱼篓踹进了河水里。 “自己捞去吧。” 没等萧决从错愕中回过身来,她转头便走。 陆惟立刻看向顾蕴芳,出什么事了? 顾蕴芳更是茫然,不知道啊。 萧决冷着脸起身。 “莫名其妙,脾气越来越大,”萧决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水,脸色阴沉得吓人,“等着,今日我非得收拾她不可。” 陆惟来不及阻拦,萧决已抬脚追了上去。 “谢兰莳!谢兰莳!” 猛地拨开岸边乱长的垂柳,萧决三步并做两步,轻轻松松地追上了兰莳。 萧决:“你方才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兰莳眸若寒星,浸着冷意,“少君有什么话大可当面跟我说,何苦托人辗转劝说?” 萧决气得想笑:“谢兰莳,你讲点道理,我刚下值,我说什么了?” 兰莳乌瞳浓黑,走得头也不回: “用谢家的家资,成你家的霸业,牺牲我的利益来成全你,凭什么?萧定谋,你们这种人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萧决见她还要走,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下意识就想去捉她的手腕。 不料一贯仪态娴静的女郎反手一挥,竟速度极快地躲开了。 不仅没让萧决捉住手,还在擦着他的下颌,错扇了他半个巴掌。 兰莳手指一僵,站在原地不动了。 萧决虽是行伍之人,但本身肤色并不算黝黑,即便夏季烈日暴晒,养一个冬日也就又恢复如常。 这半个巴掌擦着他的下颌,渐渐泛出红意。 萧决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倒没觉得有什么。 指腹蹭了下有些痒麻的地方,他定定瞧着她,拢起眉头。 “你到底怎么了?你平日从不会这样。” 一路走得太急,此刻停下来,兰莳只觉呼吸艰难,胸口痛得像针刺一般,眼眶里泛起一点雾气。 “……谢家不可能倾尽家资给你造船,你死心吧。” 萧决何等聪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陆惟,算得可真精,为了更稳操胜券,居然把主意都打到谢家身上了。 但他也不好为了哄人,将罪责都推到陆惟身上。 萧决伸手牵住她:“我没那个意思,是我没同陆惟说清楚,他误会了。” 四目相对,一个气喘吁吁,一个神色坦然。 掌心的温度干燥炽热,兰莳被他带着,往他的方向走了半步。 见她不抗拒,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 萧决低笑:“之前以为你最敏感的地方是后腰,结果最敏感的是谢家的钱,谢兰莳,你长这么一张出尘脱俗的脸,怎么财迷成这样?我需要花你的钱?” 兰莳冷觑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她面容仍是冷的,只是此刻的冷与方才又不一样。 此刻情绪稳定下来,兰莳也意识到,这样辗转托人试探并非萧决作风,是她误会了。 她的脸冷得虚张声势,几乎一戳就破。 “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萧决觉得她这副模样难得一见,有些可爱,抚了抚她的脸颊。 “这脾气都不像是对我发的一样,谁惹你了?” 她方才说,你们这种人。 萧决从未见过她那副愤恨难平的神色,那不是一时的怒气,更像是从心底深处满溢出来的。 他让她想起了谁? 萧决敏锐得令兰莳心头一跳。 兰莳不欲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脸,”她抬手拂过他泛红的下颌,“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她手指冰凉,碰过的地方像被冷玉贴过。 萧决视线移向她纤长如玉管的手指。 方才在河边,她也是用这双手握着短刀,轻松熟稔地剖开鱼腹,溅了一手的血。 他本以为她那双手最适合抚琴翻书。 但见她手上染血时,萧决竟莫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浑身血脉偾张,就如当初差点被她一箭射中一样。 “没关系,本事大的人脾气大点理所当然。”他道。 兰莳眉头一跳。 他什么意思? 他发现什么了? 没等兰莳试探地反问,萧决微微侧首,含住了她的指端。 兰莳有一瞬的错愕。 被他含住口中的手指透着一点凉意,软得不像话,卷入唇齿间吮弄,揽在怀中的身躯竟也一寸寸脱力。 “萧决,”她挣扎了一下,“刚刚应该吓到香君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 “急什么,反正也吃不上鱼了,何况我脸上的红印还没消,你想让他们都瞧见你扇了我一巴掌?夫人好狠的心。” 他这样一说,兰莳顿时不说话了。 比她高出一个肩的男人上前几步,直至将兰莳抵在一株树干上,浓阴垂下,四周隔出一片寂静无人的空间。 他收拢长臂拥紧她,免得她腿软得站不住。 “今日怎么又穿了身旧衣?之前送你的那些绸缎,怎么不拿来裁新衣?是不是又没钱了?” 今日琅琊王府的事,人人都在猜是底下人为了逢迎媚上做的,但萧决方才看了她那一篓武昌鱼,直觉却觉得是她所为。 倘若琅琊王动了称帝之心,他必会离开寿春,回到他的本部兖州。 大军会走,他身边的谋士重臣也会走一大半。 即便琅琊王不会放萧家独留扬州,但那时的局面对他而言,也是大有可为。 ……是她那间织坊里的人做的吧? 一群再寻常不过的妇人,做着粗使活计,送鱼送菜,都极不起眼。 养着这些人为她做事,也得花不少钱。 抠门一点也情有可原。 灼热呼吸喷洒在颈窝,兰莳微微瑟缩,偏过头去: “少君还是管好你自己吧,野心得用钱来烧,你那点钱也没有很多,只怕经不起你折腾。” 濡湿的吻落在她耳后,萧决不厌其烦地舔弄着那截细腻软肉,感受着她的轻颤。 “太翁这次讨山越,只俘虏了两万不到,过些时日,只怕琅琊王还会派萧家军出征,这次我大概会请战。” “……知道了。” 他抬眼淡淡一瞥。 不,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此去是为了做什么的,不知道他这一走,风险极大,她同样会面临危险。 “太翁,我阿母,兄长,还有嫂嫂,他们都会留在寿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呼吸紊乱的萧决松开她,眸光湛然。 “谢兰莳,我可以信任你吗?” 兰莳微微昂首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深邃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凉州水土养大的身躯里有苍鹰掠空的风,稍一振翅便能感到劲风袭来的压迫感。 他像座铜墙铁壁的山一样峙立在她面前,背后却是空茫茫无所依凭的旷野黄沙。 怜惜他吧。 信赖他吧。 把背后交给他,他也把背后交给她。 那双眼无声地释放出这种意味,一点微妙的脆弱感露得恰到好处。 兰莳很想从中分辨出虚情假意,但这个人惯用阳谋,连哄诱她的筹码都是真心。 真心。 身在这个世道,钱粮兵马都是性命,他们的心都不属于自己,还没掏出来,先被肩上的命压住了。 兰莳静静望着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