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认识的方式不同寻常。”萧决抽出短刀,头也不低,把玩着那把锋利刀刃,“那位郁世子跟她,也是这样认识的?” 寒芒在他指尖飞转,薛涉目光不自觉被吸引,支起的那条腿想放下并拢,但又有点抹不开面子。 萧决问:“你倾慕她多久了?跟她关系好到什么地步?有没有牵过手,有没有抱过她,有没有互送什么信物,私定什么终身——” 薛涉回过神来。 “说什么呢。”他拧起眉。 萧决见他抗拒之意不似作伪,心下微松。 但下一刻便听他道:“当然有啊。” 指尖飞转的短刀蓦然一顿,萧决握着刀柄,眼眸浓黑。 薛涉见他不爽,颇有种扳回一局的痛快,淋雨也淋出了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不过,我不是倾慕,我那是敬仰,我跟兰莳也不是什么情情爱爱,我跟她,是我交不出五经博士罚我写的骈文诗赋,她替我连夜写了十篇的关系,是管她叫过阿父的关系,你明白吗?” 萧决知道谢兰莳做过公主伴读,有点才学不奇怪。 她替薛涉捉刀,也总比薛涉给她写情诗艳赋要好。 只是…… 好烦。 薛涉这副嘴脸,竟然比方才叫喊着要杀他时更烦了。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萧决脸色冷如寒霜,“她在长安深居简出,你和郁修,是如何认识她的?” 萧决隐约觉得,这才是他总觉得谢兰莳与寻常女郎不太一样的关键所在。 不弄清这个问题,他就无法全然信任她。 更无法将萧家的身家性命交给她。 然而说到这一点,薛涉又闭上了嘴。 萧决:“快点说,别考验我的耐心。” 薛涉冷笑:“命都快没了,你以为我在乎这个?” “谁说你一定没命?你毕竟是我妻子的好友。” 萧决望着他蓦然亮了几分的眼,模棱两可道,“当然,也不一定有命,毕竟我不想有你这种儿子。” 薛涉脸色骤变:“你占什么便宜呢——” 倏然一声穿破空气的利响。 没等薛涉反应过来,一只大手猛地摁下他的头,紧接着肩上一空,架在脖颈上的刀斩落断箭两节。 这箭不是冲萧决来的。 薛涉盯着箭头想,这林子里还有 寅时四刻,落了一夜的暴雨势头稍缓,深蓝色的天幕下,依稀可见雨雾中朦胧的山黛暗影。 “还没找到吗?”站在寿春城的城墙上,郁修沉着脸问。 东方穆道:“北山山势绵延,一脉四十峰,萧决若秘密训练死士,必寻一处极隐秘之地,只派三百余人搜寻,实在希望渺茫。” 苍白手指握紧竹骨伞柄,郁修紧抿薄唇。 三百人已经是极限了。 萧家在芍坡大营毕竟还有三千兵马,人数再多,必定惊动萧平晏,届时双方大动干戈,又是一场没必要的内耗。 郁修希望今夜的伏击,能够逼萧决主动暴露他的死士。 然而还有半个时辰天就快亮了,北山遥遥望去,仍是一片平静,没有大量兵马出现的迹象。 郁修眸光阴恻:“他倒是真不怕死。” 东方穆沉吟片刻道:“……萧决暗养死士,到底只是耿廷尉的推测,只凭几个失踪的逃犯,对不上禁卫军的名册,就认定萧决将死士藏匿于顾巍的右禁卫中,未免太过牵强。” “牵不牵强都不重要了,”郁修望着那个方向,凝眸道,“萧决的死士和萧决的尸首,今夜我总要见到一个。” 东方穆朝身旁的年轻世子瞥去一眼。 他跟着他的父亲一路开疆拓土,对他而言,郁修和他的子侄无异。 “那薛涉呢?”东方穆道,“毕竟是世子的故交,当真要下死手?” 风卷着细雨沾湿衣袖。 郁修忽然想起当初他们因赵吉一案,聚集在长安宫的北司马门外的那一日。 那日天色晦暗,也是这样的细雨绵绵。 ——狗阉贼欺人太甚,今天就算冻死我,我也非上御前弄死他不可。 一身蜀锦的华服少年回过头,上下冷觑他一眼。 ——你没带吃的啊,今日还有一场苦战,喏,我这儿还有张胡饼,分你一半? 当时少年意气,同仇敌忾,剑指一处无事不可为的岁月,随着长安城里的宫阙楼台,一并被战火踏成废墟。 短短数年时间,郁修看着数不尽的故友化作尸骸。 昨日一同春风走马的少年郎,今日各为其主压上全副身家,杀伐场上没有情谊,你心念旧情优柔寡断,便合该你全家血流成河。 薛涉未必没有杀他的心思。 否则也不会跟他合作,要取萧决的性命。 乱世相争,你死我活是寻常事,大家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郁修道:“只有薛涉死在萧家人手里,才能断了萧家军投靠益州的念头,薛益州死了唯一能挑大梁的儿子,与我们又有共同的敌人,他必定会选择向我们双手奉上益州,如此,便可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听着郁修沉静的声音,东方穆心中极为欣慰。 因为之前郁修不顾谋士阻拦,执意想娶谢家二女公子,世子身边颇有些人心浮动。 如今荆州已有归降之意,若能再得益州,世子的威信必无人能撼动。 - 寿春的雨连绵不绝地落了三日。 萧决失踪三日的消息,很快在扬州传开,成了时下热议的话题。 “……外面那些人都在笑话你成婚三月就要当寡妇了,小兰花儿,你倒还挺镇定。” 前来汇报事务的盛婋上下打量兰莳,见她眼下虽有一团乌青,但整个人情绪似乎并无异样。 兰莳听了她这话,浓睫微颤,却没有接这个话题,只道: “一万钱左右够吗?薛涉来时送了我三匹蜀锦,卖了应该能换一万钱。” “够,当然够,其实寿春城这边,将织坊兑出去之后,账面是能平的,就是芳林岛那边的开销……” 玉鹊刚进来便听到这后半句,她问: “芳林岛不是都能自给自足吗?赵媪担心娘子吃不惯萧家饭菜的口味,上个月还给我们送了酱菜,说是她们自己在岛上做的呢。” “小孩子少打听,”盛婋接过玉鹊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挑眉道,“蜂蜜水啊?这么奢侈。” 时下蜂蜜价贵,一杯蜜水抵寻常百姓半月收入。 玉鹊瞥了眼正专心翻阅情报的兰莳,小声道: “少君让备的,说娘子太贪酒了,对身体不好,实在不愿喝水喝茶,就给娘子喝蜂蜜水解馋。” 兰莳翻看的动作一顿。 盛婋余光瞥见,心下忍不住暗笑,到底是少年夫妻,新婚燕尔,纵然这位女公子平日一副冷情模样,怎么可能半点不在意? 盛婋问:“那萧家上下,如今什么情形?” 玉鹊:“还能什么情形,自然是发动全家上下找人,监察司、芍坡大营,还有琅琊王那边也下了令,说是哪怕要将扬州翻过来,也得找到萧中郎将。” 前夜卯时,兰莳发现萧决彻夜未归,立刻前去知会了萧夫人。 萧夫人那时正在萧太公寝居内侍疾。 她闻言倒是先安抚兰莳莫慌,随后派人传萧平晏夫妻二人前来,向杨鸳交代好内宅诸事,又命萧平晏去监察司打听萧决去向,萧夫人自己则是去见琅琊王。 因而萧决虽失踪三日,但萧家上下乱中有序。 兰莳的衣食住行也一如既往,今日一早,杨鸳还亲自来问玉鹊,少夫人缺不缺药。 倒是没有亏待她,盛婋放心几分。 又忍不住微微蹙眉,就是听上去像对待客人,不像对自己人。 “——琅琊王果真明日就要启程去汝南?” 兰莳盯着情报上的一行字道。 盛婋回过神道:“是不是要去汝南不清楚,不过王府膳房内的徐媪说,今日王妃命她们准备大量干粮,是琅琊王的口味——至少可以确定,琅琊王明日会出趟远门。” 那就没错了。 兰莳看着那行字想,定是汝南那边有了回信,王雍愿意见琅琊王,所以他才会立刻动身。 然而—— 情况和她当初的预想有了出入。 兰莳紧抿着血色淡薄的唇。 当初,她想要煽动琅琊王称帝之心,设计让琅琊王远离寿春,是为了给萧家颠覆扬州的机会。 可现在萧决失踪了。 琅琊王带着一班亲信前去访贤,留守扬州的只剩郁修。 兰莳引燃麻纸,投入一旁的铜盆中。 “近日不要再传递消息了。” “为何?” “琅琊王一走,郁修在扬州说一不二,难保不会再对我下手,好在郁修并不知道阿姊你的存在,这段时日,你一定不要再和王府的暗探往来,玉鹊,你们也不要出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